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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箱中的剑客
东海之滨,一艘双轨帆船正尽力朝茫茫的大海中心移去。
远处的天空逐渐变得阴沉,海面显得异常燥热——暴风雨来临的前兆。难道这船仍要前进?
水手们都很强壮,有气力,但他们却象是仍嫌自己的力气不够大,尽管他们已经把船开得象飞起来一般了,还是不断加速,就象在逃避什么。
到底是何种神秘力量逼得他们不畏冲向暴风雨的九死一生继续前进呢?它会比杀人的暴风雨更恐怖,更无情吗?
这也许是个谜,又也许早已人知晓——一直迎风伫立在船尾的清瘦老者。
老人的脸很慈祥,很镇静,却很普通,他的衣着也如同他的人一样极为平凡;但他微眯着的双眸中偶尔透露出的精光和一丝哀愁却又显示了他的不凡。
凡人没有此等迫人的眼神及那丝像是来自地狱且夹杂着极度恐惧的哀愁,绝对没有。
老人叫赤眉,是江湖中最神秘的绝顶刀手“刀”的第三位弟子,他虽未尽得“刀”的绝学,但以他的武功在江湖中已可列入一流高手之列。
他其实并不老,刚进不惑之年,只是早年的感情创伤及十数年的江湖生涯使他过早地苍老了,尤其是这些时日,他很怕见到一个人,而又确信那个人定会追来,所以很愁,很怕,竟在短短的
几天内又苍老了很多,愁苦催人老啊。
赤眉旁边的船舷上坐了一个小孩,一直盯着翻滚不定的乌云以及波涛汹涌的海面,没有恐慌,只是一脸的凝重,似在思索和领悟着某些东西。
他是真的镇静,发自内心的镇静,或许他还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
船依旧在疾驶,天空则更阴沉了,浓密如墨的乌云已笼罩了整个海面,不停地变换、搅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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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赤眉的注意力却不在乌云,而是放在了船后极远处海平面上出现的一个小黑点——是他害怕面对的人终于要来了。
船离海岸越来越远,黑点离帆船越来越近。
终于,看轻了,是一个黑衣人,站在一个黑色的木箱上。
黑衣人不时地以掌力拍击海面。随着浪花的翻飞,黑箱迅速地靠近了帆船。
离船不及一丈时,只见黑影一飘,黑衣人已用脚勾住木箱上头的黑色铜环,带着一片飞溅的水珠凌空跃起,然后踩着黑箱稳稳地落在船内,向赤眉阴阴一笑:“你该知道我们为何而来。”
看了一下孩子,又道:“交出孩子,我们不伤人。”
赤眉轻柔地抽出原先靠在船舷的长剑,抚摩着剑锋。此时,他的内心反倒真的平静了下来,淡淡地说道:“你不行,叫你们堂主来。”
黑衣人嘿嘿一笑,道:“你怎知不行?接我一招再说吧。我早想领教赤眉高招了。“ 说着便从袖中抽出一把窄且短的怪刀。
怪刀一出,周围空气中便弥漫着一股杀气,甚是逼人。
赤眉却毫无反应,只是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的手一直保养得很好,手指修长,长着修剪得恰倒好处的指甲。
他是懂剑之人,真正懂剑的人才懂得如何保养双手,以利于用剑,把剑用得最好,最成功。
赤眉的剑术造诣确已很高,剑在手中随便一握,便已可散发出无形剑气。
黑衣人的杀气虽烈,在赤眉的剑气冲击下却不能雷池半步,反而渐渐地被淡化。
黑衣人觉得有些恐慌,因为气势上的比试他输了,输了就可能带来死亡。想到死亡他便感到害怕;但他又不能退,他知道:退,只有死得更快。
他已骑虎难下,所以他只有等,等待一个最佳时机,就算不能挫败赤眉,至少也要安全脱身。
憋了很久的雨终于下来了,一道电光猛地撕开浓云,插入海面。
机会也终于来了,籍着闪电的瞬间,黑衣人攻出了蓄势已久的杀招。
怪刀发出的气劲带动空中的溅落的雨水,雨水随着气劲形成一个水幕,罩向赤眉,甚是诡异。
感觉穷自己潜能所出招式如此完美,无暇,黑衣人也笑了,他决定不再逃避赤眉,他要败-赤-眉,赤眉必败!
然而他错了,他低估了赤眉;低估赤眉只有败,败了只有死。
只见赤眉手一动,一条白练便已穿透水幕,钻入黑衣人的眉心。
黑衣人败了,也死了,站着死的,还不及倒下。
黑衣人是无奈地倒下的,却也无憾,江湖人江湖死,能死在赤眉这等高手美妙的剑招下还有什么遗憾呢?
雨更猛了,雨水顺着长剑流下,带走剑尖一滴殷红的鲜血。
雨水却冲不走赤眉的杀气。
盯着死寂的黑箱,杀气越来越浓烈,长剑似乎也感到了主人身上弥漫的气势,雀跃不已,不时地发出轻微的“嗡嗡”之声,像是享受着久违了的快感。
又是几道雪白的闪电直袭而下,不安分地游窜在海面上,刹那间又消失在黑茫的海浪里。
短暂的光亮带不来真正的光明,反而让海面显得愈发黑暗,亦如赤眉的心情。
面对黑暗,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待。
赤眉呢,除了等待他还能做什么?
他等待自己的体能,精力都被催发至最颠峰;等待黑箱里发出的石破天惊的一招,因为他感觉得到黑箱里有人,是一流高手,恐怖的对手。
黑箱里的人却始终没有出招,他也是在等待吗?
不知道。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箱子正在缓缓地打开,在电光中,在最有气势的时候打开。
接着便看到箱子旁站了一个人,不知何时出来,就象原本就站在那里一样;是个女人,黑衣,已是徐娘半老,却仍风韵犹存。
见到妇人,赤眉的杀气竟瞬间消弭于无形,好象有苍老了许多,浑身一颤,愕然道:“真的是你?!”
黑衣夫人静静地道:“对,是我。”
赤眉道:“你真的入了‘五行’?”
“已经很久了,”黑衣妇人有些答非所问:“你真的要救他?”
说着,看了一下船舷上静坐着的小孩又道:“他很不错,很镇定。”
“是不错,”赤眉凄然一笑,道:“这么小的年龄本不该死的。”
黑衣妇人沉默了一下,做了个决定,道:“对,让他生死由天。”
“多谢。”赤眉又是凄然笑道。
然后转身,一抖手中长剑,挥起一道银光,便见船轨扯烂帆布,轰然倒入大海,溅起无数破碎水花。
小孩冷静地看着一切,看着赤眉劈轨入海,又看着赤眉步伐空洞地走到他面前。
赤眉的眼里有什么呢?悲观,绝望,抑或侥幸?
就算有,小孩能看得出吗?
“唉~~~~~”赤眉长叹一声。
叹声中像是包含了他一生的无奈、不尽人意。
他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又是一声长叹,才摸着小孩的脑壳尽量平静道:“阿浪,以后一切要靠自己了,知道吗?唉~~~~~”
被唤作阿浪的小孩依旧不发一言,只是点了点头——难道他真的明白,还是他是哑巴。
看着阿浪如此懂事,赤眉更觉心酸,不禁闭上了双眼。
他实在舍不得这聪明早熟的孩子,舍不得让他在这无情的大海里自寻生机。
赤眉的心揪心地痛着,也很无奈,但他没办法,当他确认黑衣妇人真的是她时,他就决定让阿浪出海了,这是唯一的机会。因为,到时,他根本无法和那妇人放手一搏,结果自然只有输,阿浪就没有生的机会了。
有一线生机,即便九死一生也要比死路一条好得多了。
这道理赤眉明白,所以他已用柔劲将阿浪轻轻一托,平稳地送到了随浪起伏的船轨上,待阿浪坐稳后,又扬起一掌,激得船轨如同破浪的鱼儿般标向远处,却是漫无目的。
其实,人生不是时常如这船轨吗?外人看来或许已是朝着理想、目标努力拼搏了,其实却是因为外界的压力才不得不如此,他们本身根本是无目的的;当代学生尤甚,如同高考。
赤眉望着远去的阿浪;阿浪也望着远离的赤眉。
从赤眉的举动,表情,言语,阿浪早已明白:以后只能靠自己了,我一定要活下去!
直到阿浪变成一个黑点,然后隐没在海平线后,赤眉才转身对黑衣夫人道:“多谢!”
见黑衣妇人不答话,又愧疚道:“十年前是我不对~~~~~”
“说起十年前,那你该记得当时你还欠我一剑吧。”
“记得,我不该因你阻我跟随恩师便刺你一剑的。”赤眉黯然道,“今天还你一剑,补偿我的过失。”
“好。一剑消恩仇。”妇人一字一顿道。
黑衣妇人说得好无气势,但随着每个字的吐出,赤眉都感到受到的无形压力越来越强,透过他的衣裳,压挤着他全身的肌肤,骨骼,使他透不过气了。
本来他害怕的是见到黑衣妇人她的人,没想到她的武功造诣这么高,虽说自己未必比她差,但一则被她取得先机,二则原本有负于她,又说过还她一剑,自然处处被动,气势也逐渐被她牵制,压抑,步步陷入挨打的局面。
被人家的气势压制着等待的感觉很不好受,所以赤眉倒希望那包含了十年前恩恩怨怨的一剑来得快点——迟早要面对的还不如早些面对。
终于,赤眉感到她出剑了,很美的一剑,它像是融入了黑衣妇人少女时候的美貌、怀春、期待以及情仇;它来得很优雅,赤眉看得痴了,他是记起了和年轻时的她共同度过的美好时光吗?他是不是后悔当年的举动了?
赤眉的知觉在那一刻停顿了,他确是痴了,竟然散掉围绕全身游走的护劲,只是痴痴地看着那使他痴迷的一剑的到来,是那么的安详,这是他内心所期望的吗?
痴迷中,赤眉仅觉胸腹一凉,便已被那用黑衣妇人的心发出的剑招带入空中。
空中,蓬蓬的血花从赤眉的身上喷出,形同一阵血雨,洒落下来;在闪电的光亮下,异常凄惨,却又是那么美丽。
赤眉醒了,在被带上空中的那一刻醒的。
他知道自己快完了,他看了看喷出的血花,又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从小腹直拖至胸膛的创口,他怎么也不明白那迷人的一剑会带来如此的结局——难道,越是美丽的事物,它给人的伤害便越深重久远吗?
但他没有后悔,至少,它已带他穿越时空,重温了年轻时缠绵的时光,他觉得很满足,他笑了,他朝她笑,当年曾让她深深迷恋的笑容。
黑衣妇人也笑了,看着赤眉带笑的尸身跌入海里,她对溅起的水花放声狂笑。
她是在发泄?在发泄快乐,还是悲伤,或是悲喜交加?
许久,黑衣妇人的眼神逐渐变得柔和,喃喃道:“赤眉,你知不知道,这是我李乐雅为你而创的‘痴情一剑’。在你痴迷的时候杀你,只为留住你的心啊,你明白吗?------”
赤眉死了,黑衣妇人走了,杀了本已躲藏起来的水手们才走的,只带走那个黑色的木箱,留下一把寸断的剑。在这里,她还有别的得到或失去的东西吗?比如感情。
感情真的有如此神奇的力量吗?为了感情,人,到底可以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