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娘家,是当时临时省委所在地。你千万勿以对杭城的印象来描摹那里的情景,那里没有明媚秀美的西湖,也没有车水马龙的街衢。只有满目青山,盈耳鸟鸣。就是因为它的偏僻,它的闭塞,才被一代英贤选中,作为薄弱力量的栖身之地。 奶奶的家离爷爷的家有二十多华里,两个凹地之间相隔几座大山,音信不传,容颜不辩,只有一条不足一米宽的山路把它们联系起来。这条山路似条干涸的小溪,弯弯曲曲,蜿蜒而来,两旁是夹道的灌木,路面是凌乱的卵石,极少走人,荒芜得让人怀疑起前人开辟它的意图。 奶奶选择了爷爷,当然不是她的意愿。这门婚事的完成,告诉你不能无视那条荒芜的小路的存在。奶奶出嫁的时候,是坐一台竹制的轿子,想象不出坐在轿子里的奶奶,要使出多大的劲,才能适应颠簸,稳住自己的身体。这让坐轿成为一种单纯的仪式了,那种以为舒适的原始愿望,没有在奶奶的婚礼上实现,也一直没有实现。 给奶奶陪嫁的有一坡林地和一只山羊,想必山羊是在轿前领路的。一支迎亲队伍在大山间蛇行而来,一只蓄起一大把胡子的山羊,在喜气洋洋的唢呐声里,蹦蹦跳跳地在队伍前面开路,这场景有些隆重,更有些滑稽。而陪嫁的那坡林地,它是不可能随迎亲的队伍移动的,它只能静静地在路的那一头见证着离别的泪水,见证着历史在这里折腾。当然它也等待着,等待着出嫁的闺女携带子孙归来,聆听它讲述那段鲜为人知的大山的故事。 奶奶是个相当标致的女人,应该是属于小家碧玉的那种。不难想像,在我们的村庄里,奶奶是多少吸引眼球的人物了。青年人还为她编唱了一段民谣,说她的身段与面貌,是演花旦的人才。奶奶听着只是笑笑。那时代的女人,不会太多地打扮自己,天生的丽质只会被包裹在宽舒的衣带里。从她最早的一张照片——六十岁生日留影去看,约莫可以想象出她年轻时代的气质与相貌的。奶奶很少到邻家去串门,她也不希望她的孩子往东家西家里乱跑。但她又决不是一个与比邻不相往来的人,她的家往往是邻里议事的大厅。无论是她的同龄人还是她的晚辈,遇到大大小小的事情总要找她商量的。客人来了怎么招待,走访新的亲家要带些什么礼物,两口子吵架了,那女的也要到这里啼啼哭哭一番,甚至,家有孩子身体不适了,要用什么药,都要来问问奶奶的。在邻居的眼里,奶奶是个知书达理的能人,是本包罗万象的百科全书。 奶奶的手巧是远近闻名的,无论纺纱织布、漂染印花、还是绣花裁缝,样样都是行家里手。奶奶家的织布机和织带机,常年工作,很少休息。奶奶织出的带子,在蓝白的花边里,嵌入不少村人不懂的大篆和极其抽象的动物图案。奶奶编织出的布,不管是单色的还是复色的,布身纸平,两边溜直,你还找不到线头疙瘩。奶奶的绣花活计,在村里怕是别无仅有的了。她绣的有孩子的刘海圈,胸兜兜,还有绣花鞋——多半是老妪为自己过世时备的。奶奶有很多极细极短的绣花针,还有一盒盒花花绿绿的细丝线。我知道奶奶一直到她的暮年,穿针引线还是不戴老花镜。只见她针起针落,发丝似的线儿密密麻麻地铺了开去,化为一对对鸳鸯,一朵朵荷花和牡丹。她的构图那么巧妙,用线那么扎实,配色那么生动,如果在今天,奶奶一定是个民间艺术家,而在那时,奶奶只把她当成女儿红来做的。 奶奶育有三男两女,其中一个男孩很小的时候就夭折了。大孩子是她的骄傲,他后来在一个公社的中心小学当了校长,人缘也好,得到全校师生的爱戴;大女儿没有上过学,但她博闻强记,中年当上了所在县里的一家纺织厂厂长。她到县里地区开会,讲话不用稿子也能滔滔不绝;小的儿子女儿没有多大建树,劳劳碌碌一生,倒也平安。子女个个孝顺,经常买些吃的,带些用的回来,奶奶晚年的日子过得平静滋润。 奶奶的一生,没有远离过家乡,她不愿走得太远。她也像村里的其他女人,要养一两头猪,三四栏兔子,还有五六只家禽。她在田间拔些喂猪养兔的嫩草,也会登上自家的山坡采茶,她要走入后山的竹林找笋,她要踏进屋后园子看看瓜蔓的长势……奶奶用自己的三寸金莲,走得最多的是房前屋后的田间小路。 奶奶认为,一生中留下的最重的足迹,是要用自己的脚步去收拾回来的。所以她在晚年,还要尽可能地去走一走她曾经踏过的路。当她带着儿孙,最后一回踏上娘家的路时,面对着陪嫁她的那坡郁郁葱葱的林木,回想着七八十年来的坎坷人生,她无不感慨,也无不欣慰。她完成了人生中不同的角色,成就了一个繁荣的家族,也实现了她一生的完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