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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杜牧数字入诗及其艺术特色
作者:楠溪衣钵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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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要:晚唐诗人杜牧,好以数目字入诗,并以其卓绝地驾驭语言的才能,使所作数目诗别具一格,风光无限。中国诗歌不缺乏数字,诗歌史上也不缺乏数字诗,但以一人之力而卓有所就的、卓然不群的诗人,却是少有。本文即从数字入手,略谈杜牧的数字诗及其艺术特色。

    关键词:数字诗、艺术概括、主体形象

    一.杜牧缘何“好以数字入诗”

    对于杜牧的喜好以数字入诗,前人早已经有所发现,然而都只是点到即止,泛泛而谈。如何文焕在《历代诗话》中云:“旧称牧之好用数目,如二十四桥之类是也。”杨慎在《升庵诗话卷五-杜牧数目诗》中云:“……大抵牧之诗好用数目……”今人王淑均、朱碧莲在他们选注的《杜牧诗文选注》前言中也称杜牧“善于将数字入诗”。然而皆语焉不详。其实无论是何文焕还是杨慎,他们更多的只是关注“牧之诗好用数目”这一现象本身。
    也有人曾做过“数字诗趣谈”、“数字诗鉴赏”之类的课题,然而这些都只是停留在数字本身,或者只是泛泛而谈,缺少较深入研究,特别是数字入诗对诗歌本身的影响及诗人以数字入诗的艺术手法的欣赏。
    若从数目本身来分析,以数目字入诗是一种较冒险的行为。因为数字本身是单调、枯燥而乏味的,以数字入诗,稍有不慎,轻者使韵律紊乱,重者使整首诗“气格”不高,流于庸俗。《王直方诗话》记载:“高愈主簿云,东坡云:‘世间事勿笑为易,惟读王祈大夫诗,不笑为难。’祈尝谓东坡云:‘有竹诗两句,最为得意。’因诵曰:‘叶重千口剑,干耸万条枪。’坡云:‘好则极好,则是十条竹竿,一个叶儿也。’”
    明代陆时雍在《诗镜总论》中罗列了一大堆关于诗“易俗”的原因,其中就有一条是“质而无色者,易俗也”。诗太过于朴实无华,其实也会让人感觉很乏味的。
    那么,杜牧为何还对数目字情有独钟呢?
    康德在《判断力批判》中说:“一种天赋的才能,对于它产生出的东西不提供任何特定的法规,它不纯是一种能够按照任何法规来学习的才能;因而独创性必须是它的第一特性。”
    杜牧以数目字入诗,虽然不是独创,但却有自己独特的艺术特色。从这点上说,这也是诗人的一种与众不同的才能。而究其根源,杜牧好以数目字入诗,概原因有二:
    一.杜牧继承了从《诗经》中已有所体现的数目字的纪时性功能与它的比照对比功能。
    “数”,原本是用来计量的。《汉书-律历志》记载:“数者,一十百千万也,所以算数事物。”
    先人还有一种关于数字的说法是:“数通过知觉使万物符合于心灵,使万物可知,使万物彼此可比。”
    张行成在《易通变》卷十二中说:“故天地万物之生皆祖于数。圣人先知先觉,因制之以示人,以分天度,量地理,观天地,皆有数况人物乎!”
    由以上材料可知,数主要是用来纪录的,同时它还起比照事物的对比功能,为事物提供了可比性。通过纪录,人们可以更好的表达一种真实,这点在诗歌中的表现就是为主体形象提供或创造了真实的背景氛围;而通过事物间的对比,从而使所比照之物更形象,更生动,而这个特点在诗歌中的体现就是更加突出了主体形象。
   《诗经》开创了中国文学现实主义的先河,从数目字的纪时性来看,我们似乎可以在《诗经》里找到一些头绪的。以下是笔者所搜集的具有代表性的“数目字”作品:
   1.《国风•王风•采葛》:“一日不见,如三月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2.《国风•豳风•七月》:“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3.《国风•卫风•氓》:“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
   4.《国风•豳风•东山》:“之子于归,皇驳其马。亲结其缡,九十其仪。”
   5.《国风•召南•摽有梅》:“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6.《国风•卫风•芄兰》:“谁谓河广?一苇渡之。”
    另外,在乐府诗歌等后来的一些作品中,我们也很容易找到一些其它的例子。如:
   1.《玉台新咏•焦仲卿妻》:“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十七为君妇,心中常苦悲。”
   2.《乐府诗集•十五从军征》:“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
   3.《古诗评选》(王夫之评诗三种)中有梁武帝一首《河中之水歌》:“莫愁十三能织绮,十四采桑南陌头,十五嫁为卢家妇,十六生儿字啊候。”
   4.《乐府诗•鸡鸣》:“兄弟四五人,皆为侍中郎。五日一时来,观者满道傍。”
    此类诗的共同之处在于,数字的入诗,都突出了诗歌的主体形象,或者为主体形象创造了真实的背景氛围。如《采葛》与《十五从军征》属于前者,而《七月》、《焦仲卿妻》与《河中之水歌》则属于后者。通过数目的对比,如“有子七人”与结果的“莫慰母心”,“一日不见”与“如三秋矣”,“十五从军征”与“八十始得归”皆形成强烈的对比反差,数字在此起了“震撼人心”的具体可感的效果。通过数字,诗歌主体形象便跃然纸上。而后者则通过一连串的数目、一系列的情境来说明主体的真实背景氛围。
    二.杜牧个人对数目字在诗歌中的作用的独特领会及理解。
   《韵语阳秋卷第四》记载:“张祜诗云:‘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杜牧赏之,作诗云:‘可怜故国三千里,虚唱歌词满六宫。’故郑谷云:‘张生故国三千里,知者惟应杜紫微’。”由此可见杜牧对诗歌中的数字是有独特的敏感与体会的,所以一见张祜的诗歌便被其所吸引。因为杜牧知道,数目字虽然平淡无味,但只要结合一定的意义与意境,是可以与众不同、别开生面的。
    德国格罗塞在其著名的著作《艺术起源》一书中说:“诗歌是为了达到一种审美目的,而用有效的审美形式,来表示内心或外界现象的语言的表现。”
    而杜牧找到的那种属于自己的审美形式,即是“利用数目字”来构筑他所要描绘的如画般的意境美。他又善于将纷杂的事物外象及景物加以艺术概括,而艺术概括“要求作家依据自己的体验和认识,对个别或特殊的事物加以独特处理,在主体与客体相统一的基础上,创造出既具有鲜明的独特个性又具有普遍性的艺术形象”,所以他的数字诗读来格外赏心悦目。
    牧之一首《江南春绝句》,历来为人所称道。关于“千里”二字,争论也多。宋宗元在《網师园唐诗笺》中的一席话,让人感叹:“江南春景,描写难尽,能以简括,胜人多许。”以善概括而胜出,实属难能之举。
    另外,杜牧还善于将“一”字入诗,并运用得炉火纯青、收放自如。譬如:
   1.“一片宫墙当道危,行人为汝去迟迟。”(《题扬州禅智寺》)
   2.“小楼才受一床横,终日看山酒满倾。”(《宣州开元寺南楼》)
   3.“同来不得同归去,故国逢春一寂寥。”(《宣州送裴坦判官往舒州,时牧欲赴官归京》)
   4.“雨过一蝉噪,飘萧松桂秋。”(《题扬州禅智寺》)
   5.“深秋帘幕千家雨,落日楼台一笛风。”(《题宣州开元寺水阁,阁下宛溪,夹溪居人》)
   6.“残花不一醉,行乐是何时?”(《途中作》)
   7.“邪佞每思当面唾,清贫长欠一杯钱。”(《商山富水驿》)
   8.“长空碧杳杳,万古一飞鸟”,“独佩一壶游,秋毫泰山水”(《樊川外集》)
   9.“人生直作百岁翁,亦是万古一瞬间。”(《池州送孟迟先辈》)
   10.“月明更想桓伊在,一笛闻吹出塞愁。”(《润州二首》)
   11.“砌下梨花一堆雪,明年谁此凭栏干。”(《初冬夜饮》)
    等等。
    这些诗读来颇有一种圆润美。许慎在《说文解字》中对“一”解释道:“一,惟初太始,道立于一,造分天地,化成万物。”而老子在《道德经》中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由此可见,古人对“一”这个数,有一种近乎崇拜的感情。
    为什么会这样呢?
    数在中国历史上的作用主要是记录,但中国人们内心深处对数的功能的崇拜(犹如国人对字的崇拜),使数又有了它的所谓的“通神”的功能。我们的祖先认为,“数”是“先天地而已存,后天地而已立”的“神灵之物”(《周易正义》引顾懽语)。而这功能,在“一” 身上是最有代表性的。正如许慎在《说文解字》中对“一”解释“惟初太始……造分天地,化成万物。”
    一切,从一开始。所以诗人杜牧(不独杜牧,杜甫也喜欢用“一”字。见《履斋诗话》“杜陵屡用字”)对它有特殊感情,亦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
    因为“一”的本原性、简洁性及含概性,所以它在杜牧诗中,不但没有突兀之感,反而更显诗歌的简洁与隽永,读来韵味无穷。
   《历代诗话续编》中编《升庵诗话卷八》记载“孙器之评诗”,其评杜牧诗云:“杜牧之如铜丸走坂,骏马注坡”。概谓牧之诗“圆美”也。
   《王直方诗话》记载:“谢眺尝语沈约曰:‘好诗圆美,流转如弹丸’,故东坡《答王巩》云:‘新诗如弹丸’,及《送欧阳弼》云:‘中有清圆句,铜丸非柘弹’。概谓诗贵圆熟也。”
    综合以上的分析,杜牧好以数目字入诗,大概出于以上两个主要原因。

    二.杜牧数字诗的分类与汇总

    查《樊川文集》及清人冯集梧《樊川诗集注》(附有《樊川别集》、《樊川外集》及《樊川集遗收诗补录》),杜牧诗中有数字者俯拾皆是。据岳麓书社集部经典丛刊《杜牧集》,得杜牧诗共计约四百五十余首,其中有数目字的约有二百六十五首,这过半的比例是很能说明问题的。《唐贤清雅集》云杜牧《题齐安城楼》:“此诗须善会,若无渠气骨,更是算博士。”这“算博士”于杜牧,却是再合适不过了。
    把杜牧诗集中的数目字诗加以整理归类,大致又可分为以下几类:
    一.具体的时间数。数与年月日等具体时间结合,指一些具体的日期。如:
   (1)“如何七十年,汗赩含羞耻”(《感怀诗》);
   (2) “四朝三十载,似梦复凝非”(《杜秋娘诗并序》);
   (3)“君为豫章姝,十三才有余”(《张好好诗并序》);
   (4)“潇洒江湖十过秋,酒杯无日不迟留”(《自宣城赴官上京》);
   (5)“江湖醉度十年春,牛渚山边六问津”(《和州绝句》);
   (6)“九年夏四月,天诫若言语”(《李甘诗》);
   (7)“四百年炎汉,三十代宗周”(《洛中送冀处士东游》)
   (8)“三吴六月忽凄惨,晚后点滴来苍茫”(《大雨行》);
   (9)“歌吹千秋节,楼台八月凉”(《华清宫三十韵》);
   (10)“因思上党三年战,闲咏周公七月诗”(《即事黄州作》);
   (11)“景物残三月,登临伧一杯”(《题茶山》);
   (12)“空山三十年,鹿裘挂窗睡”(《送沈处士赴苏州立中丞招,以诗见赠》);
   (13)“三年未为苦,两郡非不达”(《池州送孟弄水亭》);
    等等。
    二.特指数。与一定的文字结合,代表一种特定或特殊意义。如:
   ⑴.《题村舍》:“潜销暗铄归何处?万指侯家自不知。”
   “万指”指拥有众多奴仆的王侯之家。古代用手指计算奴隶,十指为一人,万指就是一千人。(《晚唐诗译释》)。
   ⑵.《感怀诗一首》:“七十里百里,彼亦何尝争。”
   七十里百里:传说商汤以七十里,周文王以百里地而统一天下。(《杜牧诗文选评》吴在庆撰)。
   ⑶.《自宣州赴官入京路逢裴坦判官归宣州因题赠》:“老闲腰下丈二组,尘土高悬千载名。”
   丈二组:此代指官印。(《杜牧诗文选评》吴在庆撰)。
   ⑷.《自遣》:“还称二千石,于我意何如?”
   二千石:汉代郡守俸禄二千石,故以二千石指代郡守。唐刺史与汉郡守官职相同,故诗人用以自称。(《杜牧诗文选评》吴在庆撰)
   ⑸. 《题宣州开元寺水阁,阁下宛溪,夹溪居人》:“六朝文物草连空,天  云闲今古同。”
   六朝:东晋、吴、宋、齐、梁、陈,均建都建康,史称六朝。(《杜牧诗文选评》吴在庆撰)
   ⑹.《及第后寄长安故人》:“东都放榜未花开,三十三人走马回。”
   三十三人:指这一年进士科登第共三十三人。
    等等
    三.典故。即与一定的典故相连接而存在。如:
   1.《自宣州赴官入京,路逢裴坦判官归宣州,因题赠》:“一醉六十日,古来闻阮生。”
   此用阮籍醉辞婚之典。左思《蜀都赋》:“一醉累月。”《晋书-阮籍传》:“文帝欲为武帝求婚于籍,籍醉六十日,不得言而止。”
   2.《自遣》:“四十已云老,况逢忧窘余。”
   冯集梧注:白居易诗“四十未为老,忧伤早衰恶”。
   3.《春末题池州弄水亭》:“使君四十四,两佩左铜鱼。”
   《晋书-李密传》:臣密今年四十有四。” 
   4..《奉和门下相公送西川相公兼领相印出镇全蜀诗十八韵》:“前驱二星去,开险五丁忙。”
   欧阳灼注:二星,使者。典出《后汉书-李郃传》;五丁:古代神话传说中的五个力士,这里比喻开道的人。(岳麓书社集部经典丛刊《杜牧集》卷二P39)。
   5..《雪晴访赵嘏街西所居三韵》:“今日访君还有意,三条冰雪独来看。”
   欧阳灼注:“三条冰雪”盖典出《开元天宝遗事》:“冬至日大雪,至午雪霁,有晴色,因寒所结檐溜皆为冰条,妃子使侍儿敲下二条看玩。”(岳麓书社集部经典丛刊《杜牧集》卷二P47)。
   6.《鹦鹉》:“不念三缄事,世途皆尔曹。”
   三缄:《孔子家语》:孔子观于周庙,有金人三,缄其口而铭其背曰:古之慎人也。(岳麓书社集部经典丛刊《杜牧集》欧阳灼注)。
   7.《长安杂题长句六首》其三:“江碧柳深人尽醉,一瓢颜巷日空高”。
   一瓢颜巷:《论语》:子曰: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处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岳麓书社集部经典丛刊《杜牧集》欧阳灼注)
   8. 《长安杂题长句六首》其四:“九原可作吾谁与?师友琅琊邴曼容。”
   九原可作吾谁与:《礼记》:赵文子与叔誉观于九原,文子曰:死者如可作也,吾谁与归?(岳麓书社集部经典丛刊《杜牧集》欧阳灼注)
    等等。
    四.一般数目。有一定的艺术特色或纯粹纪时。
   1.《冬至日寄小侄阿宜》:“今年始读书,下口三五行。”
   2.《独酌》:“长空碧杳杳,万古一飞鸟。”
   3.《重送绝句》:“别后竹窗风雪夜,一灯明暗覆吴图。”
   4.《沈下贤》:“一夕小敷山下梦,水如环佩月如襟。”
   5.《西江怀古》:“千秋钓舸歌明月,万里沙鸥弄夕阳。”
   6.《江南春绝句》:“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7.《题扬州禅智寺》:“雨过一蝉噪,飘萧松桂秋。”
   8.《自宣州城赴官上京》:“千里云山何处好,几人襟韵一生休。”
   9. 《长安杂题长句六首》其一:“四海一家无一事,将军携镜泣霜毛。”
   10.《长安杂题长句六首》其五:“六飞南幸芙蓉苑,十里飘香入夹城。”
   11.《初冬夜饮》:“砌下梨花一堆雪,明年谁此凭栏干?”
   陆游《老学庵笔记》谓东坡《东栏梨花》:“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即从此脱出。
    以上是对杜牧关于数目字的诗的一个简单归类。

    三.杜牧数目诗特点、及鉴赏

    周锡(韦复)先生在其《二十四桥之谜——兼论杜牧诗歌使用数字的特点》一文中把杜牧使用数字诗歌的特点简单地概括为“杜牧诗歌喜用数字,而一般来说,又特别喜欢使用约数(不是实数,也不是漫无边际的虚数)。”周先生又说“只有下面这首诗用的凑巧是实数。”先生所说的“下面这首”是杜牧的《题齐安城楼》:“呜轧江楼角一声,微阳潋潋落寒汀。不用凭栏苦回首,故乡七十五长亭。”观周先生全文,主要是为证明“廿四桥”不是一座桥名,而是多座桥的概括。于是,周先生不自觉的把约数作为杜牧诗歌的主要特点,并以此来说明先生自己的主要观点。
    其实,杜牧的诗歌使用数目字,决不是简单的“使用约数”所能概括的。不知周先生是否读过杜牧的这首《及第后寄长安故人》?其中有“三十三人走马回”,难道这也算是“凑巧是实数”吗?那么,“宫中美人一破颜”、“万古一飞鸟”、“雨过一蝉噪”等又作何解呢?愿留此疑问与周先生商榷。
    愚以为,杜牧的数目字入诗主要是服务于他的“审美形式”的。数目字,同其它词语一样,主要是为他所要表达的主题,意境所服务的。而他的数字诗的主要特点就在于他吸收了前人的关于数字诗的优点,并创造性地通过自己卓绝的艺术概括能力,使所作数字诗简洁、隽永,令人津津乐道。
    以下,略举几首牧之数字诗,加以分析比较,讨论杜牧数字入诗的艺术特色,及简单的加以评析鉴赏。
    杜牧最为人所争议的当是《寄扬州韩绰判官》与《江南春绝句》。
    前者的“廿四桥”之谜,人们至今没有确切的答案。到底是一座桥还是二十四座桥呢?人们争论了一千多年,还是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关于这个问题,不是我要说明的内容,而评析这首诗,似乎也是有些力不从心的。所以此处从略。
    看《江南春绝句》:“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这首诗中关键的地方在于两处数字的运用,即“千里”与“四百八十寺”。而对于这两处,历来诗评家们是众说纷纭的。
    《历代诗话续编•升庵诗话卷八》记载“唐诗绝句误字”:“唐诗绝句,今本多误字。试举一二,如杜牧之江南春云:‘十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今本误作‘千里’,若依俗本,‘千里莺啼’,谁人听的?‘千里绿映红’,谁人见得?若做十里,则莺啼映红之景,城郭楼台,僧寺酒旗,皆在其中矣。”
    刘永济在《唐人绝句精华》中反驳说:“千里”之词,亦概括言之耳。必欲以听得着看得见求之,岂不可笑!
    而何文焕在《历代诗话考索》中更是提出了绝妙的针对杨慎的反驳:“……此诗之意既广,不得专指一处,故总而命曰江南春,诗家善立题也。”
    “十里”与“千里”之争,实际上是没有什么悬念可言的,优劣不言而谕。那么,杨慎为什么会有十里的想法呢?按我的猜测,这大抵是古人的一种文化陋习。中国历代的诗话,乱而多而杂,其间不乏互相抄袭之作,你抄他的,我抄你的,最后什么都不是。于是有人觉得似乎没什么出息了,便开始寻求与众不同的东西,以求自己能不被遗忘于后世。于是有人说,我家祖传某人的诗集,某某字该是什么而不是什么的。这就好像现在的杨慎,颇有“天下皆醉,惟我独醒”之意。
    宋宗元在《網师园唐诗笺》中说:“江南春景,描写难尽,能以简括,胜人多许。”
    把千里引为概括,不失为一种好的思维,为千里这个问题找到了解决的好方法。事实上,杜牧的这个题目是颇难把握的。于是杜牧选择了几个代表性的景观加以描绘。“莺啼”、“红花绿叶”、“水村”、“城郭楼台”、“僧寺酒旗”,构成一幅绝妙的山水诗意画卷。这是杜牧诗意地艺术概括,春水江南,烟雨弥漫……而“千里”则是诗人艺术概括的魅力所在,而“四百八十寺”则体现了诗人使用数字的卓绝的才能。前人今人注解“四百八十寺”定要引经据典,只差没有告诉我们是哪四百八十寺,或者期待着有新的材料发现——这四百八十到底是约数还是实数。其实,关于诗歌中类似这样的数字,我们只要它为诗歌提供了特点的背景或意境,又何必一定要考据出什么来呢?
    王楙著《野客从书》卷二十五记载“文士言数目不必拘泥”:“文士言数目不必拘泥,此如九方皋相马,指其大略,岂可拘以尺寸……若断断拘以尺寸,则岂是复有“千丈松”之理?仆观诸杂记深泥于此等语,至有以九章算法算之,可笑其愚也。”
    再看杜牧的一首《题齐安城楼》:“呜轧江楼角一声,微阳潋潋落寒汀。不用凭栏苦回首,故乡七十五长亭。”
    此诗乡愁之绪,历来为人所称道。而这称道又主要在其最后一句“不用凭栏苦回首,故乡七十五长亭”。李白《淮阴书怀》中有“沙墩至梁苑,二十五长亭”,而杜牧之后有黄庭坚的《竹枝词》“鬼门关外莫言远,五十三驿是皇州”。但,我以为若从思乡这一主题来看,杜牧这首是最佳的。理由在于杜牧比李、黄更直达,塑造的主体形象也是最丰满最成功的。杜牧以直达的语言表现对生活独特的敏感与哀愁,并通过诗歌中的主体形象的生动描绘,来表达这种强烈的情感。
    七十五长亭:古时三十里一驿,驿有亭。杜牧家居长安。据《通典·州郡典》记载:“齐安郡去西京(长安)二千二百五十五里。”以三十里一长亭计之,恰为七十五长亭。而这遥远的真实距离,对凭栏的诗人地打击是巨大的,于是诗人自怨自艾,说“不用凭栏‘苦’回首”……正所谓“伤心人不作绝望语,愈悲!”而这数字“七十五”则更是体现了悲从中来,令人感慨不已。
    黄叔燦在《唐诗笔注》中说:“角声初动,微阳将落,登楼盼望,能无故乡之思?乃曰:‘不用凭栏苦回首,故乡七十五长亭’,则别绪茫茫,不堪回首矣。”
    俞陛云在《诗境浅说续编》说:“凡客子登高,乡山遥望,已情所难堪。今言料无归计,不用回头,其心愈苦矣。”
   《杜牧诗文选注》(王淑均、朱碧莲选注,上海古籍出版社)评价杜牧《题齐安城楼》说:“‘七十五长亭’,既表示故乡的遥远,也描写出诗人屈指计程的惆怅神情,数目字在诗人笔下起到了抒情的作用。”这些评价都是极其到位、极其深刻的。
    吴旦生说:“余以牧之数诗,俱用翻案法,跌入一层,正意益醒。谢叠山所谓‘死中求活’也。”所谓“翻案法”是古典诗歌理论中的一个专用术语,又称“翻进一层法”,指得是诗歌不直言诗人所要表达的某种情绪,而故作反语,从而更加鲜明地传达了诗人的某种情绪,收到一种所谓“正意益醒”的表达效果。此所谓“不用凭栏苦回首,故乡七十五长亭”是也。然而观杜牧数字诗,绝非“俱用翻案法”。这只是其中的一种手法而已。
    综上所述,杜牧数字诗的主要特色在于它所表现出来的审美形式及它所展示出来的那种简洁、隽永的韵味美与意境美。而这种数字诗也为中国古典诗歌提供了一种别样的风味。将数字入诗不是杜牧的首创,但杜牧地“善于将数字入诗”则成功地为古典诗歌走出了一条与众不同的道路,从这点上说,这是杜牧为诗歌发展作出的一个不小的贡献。

参考文献:

1.集部经典丛刊《杜牧集》 欧阳灼校点,岳麓书社2001年版
2.《杜牧诗文选评》,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1版
3.《杜牧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陈允吉校点
4.《历代诗话》(上、下),清何文焕辑,中华书局2001年11月版
5.《历代诗话续编》(上、中、下),丁福保辑,中华书局1983年版
6.《樊川诗集注》,唐杜牧著,清冯集梧注,中华书局1962版
7.《樊川文集》,唐杜牧著,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9月版
8. 《古诗评选》(王夫之品诗三种),张国星校点,文化艺术出版社1997年版
9. 《诗经选》,余冠英注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02年版
10. 《乐府诗选》,余冠英选注,人民文学出版社2002年版
11. 《艺术的起源》,德国格罗塞著,蔡慕晖译,商务印书馆1984年10月版
12. 《文学理论教程》,童庆炳主编,高等教育出版社2003年5月版
13. 《说文解字》,汉许慎撰,宋徐铉校定,中华书局影印,2003年1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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