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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相对坐在咖啡馆的大桌子旁,窗外正对着公园的一汪湖,天气晴和的日子,或许也有人划了船在水上漂来漂去。但此刻只有阴阴的树影笼着湖水,时而见一群灰色的鸟从湖边草地上掠起,尘土一般飞扬开来散去了。
这是一个深秋的午后,没有灯光,古老的咖啡馆充满了哀靡的气息,红地毯上重重叠叠都是陌生人的脚印,格子桌布几经漂洗泛出原始的底色,苍白而黯淡,而沙发的绿倒愈发的鲜艳而虚假起来。
我们没有再说话,杯子里的咖啡渐渐冷却,舌尖冻结着咖啡汁液,一颗颗细微的苦。我约略还记得他说,喜欢喝咖啡的人都是寻找磨难的人。又说,一生中有遗憾未尝不好。
其余的话便不大记得,似乎提到了村上春树,《走出非洲》,王家卫,杜拉斯以及《毕业生》。内容并不连贯,有一搭没一搭的。讲到好笑的地方,两个人便一起笑。笑声也是断续的,宛如冻结的咖啡。
就在那时侯,他说:我的调职通知快要下来了,很快就要回家乡去了。
我搅拌咖啡的手停了下来,没有抬头,注意到小调羹上冻结了一层咖啡粉。我想起他的家乡,一个南方湿热的小城,市中有一条江横穿而过,深秋的清晨江边必是氤氲了一层雾气。我愿意叫它做雾江。我还想起那个清晨我一早起来越过铁丝网栏杆到铁轨上散步,那时候我所在的小城还没有火车。我看着一条条枕木泛着皲裂。海子就是在枕木上睡着的。在最不平静的地方找到了永恒的安宁,在喻示没有尽头的旅途中终止有极限的一生。
喜欢一座城市是没有理由的,但离开和抵达却必是受了理性的支配。
但我终于没有问为什么。
天空渐渐暗下来,一阵凉风从开着的玻璃窗子飘进来,又很快消失在我们中间。他说再叫一杯咖啡吧。第二杯咖啡端上来的时候我提到了一次小偷光顾我家的经历,我说事后我算了一下我的损失:一部索尼的随身听、一架刚买的照相机、一支用了一半的护手霜、一件旧外套,外加一把破雨伞。我说改天我可能在街上遇见他:穿着我的外套,撑着破雨伞。想着这情景我忍不住大笑起来。
但我的记忆很快出现了空白,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被旋出柔和的涟漪。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这样坐在这个陌生的咖啡馆,在这个午后。我应该有更多的事情去做,比如——但不,我说我们聊点儿别的吧。
今年上半年,我父亲去世了。他突然从沉默中冒出一句话。我没有抬头,我说我知道,是另一个我们共同的朋友告诉我的,已经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当他莫名其妙的消失的时候,我自己父亲的病情也突然加重,我被自己的悲伤浸得无暇他顾。朋友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也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原本就只是一些自私的人,永远只会低头注视自己的悲哀。
但我也没有流泪,有时候觉得人生真是一个喜剧,生老病死,无非这样。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甚至还有那么一点嘲弄的意味。我这才抬起头来看他。
父母只有我一个儿子。他最后说。
我继续搅拌着咖啡。谁说的,喜欢咖啡的人都是寻找磨难的人。一生中能有什么事可以称之为磨难呢?我不需要解释,有时候离开只需要说:我走了。而其他人必是应该回答:那么,就这样吧。
那么,就这样吧。我的记忆中经常跳出这句话,在另一些时候和另一些熟悉或不熟悉的人。爱与恨并不就显得特别重要。
我的生活曾经也像眼前这格子桌布一般,很干净,也很单调。我想着自己的一生,应该像凡高的画,绚烂的。疯狂的。不能够解释的。以及杜拉斯。咖啡。烟。酒。爱情。还有其它。我想我的晚年应该像卡伦一样,在一盏昏暗的灯下说:从前,我在非洲有一座农场。声音苍老。疲惫。又骄傲。
这些话我没有说。我们并不很熟。只是秋天是个很好的季节,落叶,起风,成熟的果子,收割后一下子空出来的巨大的田野,翻来覆去读不完的小说,一页一页怎么也写不完的长信。以及孤独的走来走去的人们。一个适合喝咖啡的季节。
结局早已写好,而我只想着——和一双温暖的眼睛对视,和一双温暖的手相握,把自己交给一个温暖的人。就这样,走到很久很久。不回头。
这是这个咖啡馆的午后我们唯一微笑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