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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又有鲸鱼搁浅了,这次是一条成年的抹香鲸。我们赶过去时，它已经没有知觉了，巨大的眼睛里全是疑惑和疲惫。海，它的家，它的母亲，就在咫尺之处。浪涛一次又一次地卷来，退去，仿佛在召唤一个游子的回归。然而，它们无能为力。所有在场的人都哭了，因为，我们也无能为力。
人们在唏嘘声中慢慢散去。留下来的人，开始带着悲痛处理这堆巨大的肉山。“姑姑，他们会把它割成一块一块，然后吃掉吗？”我七岁的小侄女樱樱脸色苍白，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大错误——我实在不应该带她来这儿的！这也许是她，一个七岁的小女孩，第一次目睹一个鲜活生命的凋零，她幼小的心灵如何承受得住如此沉重的记忆？“不会的。”我轻轻叹了口气，把孩子搂在怀里。正在这时，同行的贾林封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说：“锦修，不好了，他们在鲸鱼的肚子里发现了……发现了……一个特别的东西。” 贾林封看看我身边的樱樱，便没有把话说明确。我不理他，只是对樱樱说：“姑姑带你回宾馆休息好不好？” 樱樱很乖地点点头。我们于是朝更衣室那边走去。贾林封在背后大声叫道：“司徒锦修！他们发现的是一具BODY（尸体）！”
二
“贾林封，司徒锦修，你们做得很好！”七天前，在上司陈SIR的办公室里，陈SIR如是说。“这桩连环杀人案总算了解了，我总算可以睡个安稳觉啦！哈哈。你们也辛苦，局里决定让你们……俩，到海崖度假半个月，放松放松。”“我们……俩？”我和贾林封都吓了一大跳。打死我也不相信“英明”的陈SIR会作出如此愚蠢的决定！全公安局都知道，我和这个贾林封是死对头呀！想着想着，我怒气冲冲地瞪了他一眼。贾林封也毫不客气地回敬了我一个白眼。这一切都被陈SIR看在眼里，他哈哈大笑，拍拍贾林封的肩膀说：“我知道，你们两个平时爱吵吵闹闹，可办案的时候，不也配合得很好吗？给你们……俩一个相互了解的机会嘛！”“我强烈抗议！” 贾林封绝望地叫起来，“跟这种男人婆呆半个月，我情愿取消假期，天天对着尸体！”“什么？你以为你是谁呀？跟你这种痞子一块出门，倒霉的是我！” 陈SIR的办公室里一时间鸡飞狗跳，电闪雷鸣。
结果，还是我们……俩一起去了。从飞机场到海崖度假村的路上，我们至少吵了五回。陈SIR让我把小侄女樱樱带上，希望能够缓和我贾林封的关系，可又有什么用呢？
我们最近一次吵架，是在三天前。这是三天来他第一次主动和我说话。
“看来，我们真是没有休息享受的命啊”，贾林封追上来说，“想不到在这儿也会有案子办。”我冷冰冰地说：“本小姐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我是来度假的。你想干什么，我可管不着。”“你会感兴趣的，” 贾林封的嘴角带一丝得意的笑，“这次和我们以往办的都不一样，有没有听过美人鱼的故事？”
“你是说……”我吃了一惊，“难道……”
“对不起，我现在想一个人干了，别人最好不要插手。” 贾林封好象很满足于自己的诡计成果。
“有什么了不得的！”我真想揍他一顿！可想想这大庭广众的，只好忍住，转身走了。
三
贾林封，死乌龟，烂王八。贾林封，死乌龟，烂王八……躺在宾馆的床上，我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咒骂那个该死的贾林封，可还是消不了气。哼，什么叫做“有没有听过美人鱼的故事“？难不成发现了个美人鱼？真是幼稚致极！
吃过午饭正在休息时，宾馆服务员送来一封信，展开来一看——这个贾林封！信上说：
“我已经打点好了，这边的海洋生物研究所答应让我们进去看看那具尸体。司徒小姐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一同前往。听说和尸体同时被发现的还有一颗您脑袋那么大，比您的脸还要圆的夜明珠。晚上七点，宾馆大厅见。”
贾林封，看我晚上怎么收拾你！
四
“我早就知道你不会不来的。”
“哈，本小姐爱去哪去哪，你管不着。‘我已经打点好了’是什么意思？你老爸有钱，了不起呀？
“喂，大姐你先调查清楚再说话行不行？我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赚的！！现在不想和你吵。他们只答应给两个小时的时间，快走吧。”
贾林封拖着我上了车。
到了海崖海洋生物研究所，接待我们的是一个大胖子。他告诉我们这不可以那不可以，然后犹犹豫豫地将我们带到了实验室，说：“千万小心！被人发现了大家都完蛋。”说完走了。
贾林封把实验室的门关上，说：“这家伙真贪！唉，三个月的工资没有了！”
“我可没时间听你的行贿史，快告诉我尸体在哪儿。”
贾林封点点头，然后揭开实验室中间的一块地板。原来地板下面有一段楼梯。这恐怕是个密室。有光亮从下面透上来，还有一股浓烈的福尔马林的味道。
密室中央放置着一个透明的棺材，我只看了一眼玻璃罩下的尸体，便呆住了。
五
尸体并非我想象的那样高度腐烂，面目狰狞，相反，保存得相当完好。只是完好得让人不敢相信——她脸色红润，完全不像是死去的人。更令人费解的是，这位女子挽着髻，身上所着之衣物也是古时候的。我隐约感到，她绝对不是一个现代的人。
“你说‘美人鱼’是什么意思？我看她跟‘美人鱼’一点关系也没有呀！”我问贾林封。
“非也，非也”，贾林封拉着我走到玻璃罩的另一端，说，“看到没？她裙子下面，不是人的脚，而是鱼的尾巴！”我定神一看，果然看到了“V”字型的鱼尾，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贾林封接着说：“我怀疑是凶手杀人之后做的手脚，想制造人鱼的假象，迷惑我们警方。”我深深地吸了口气，说：“我反对。如果是凶杀，凶手为何不分尸了事？这样一来反而画蛇添足了。除非凶手像你一样笨。再说了，她看起来并没有受伤的痕迹，凶手又是用什么方法致她于死地的呢？”“小姐你不会告诉我这是一条货真价实的‘美人鱼’吧？” 贾林封说道。“也许‘美人鱼’原本便是存在的。外国叫‘美人鱼’，我们国家叫‘鲛人’。古书上有‘南海鲛人’的记载。“我回答。贾林封不屑一顾，说；“反正我认为这是一起变态的杀人案。”“你才变态呢。”我讥笑道。贾林封的脸唰地变成了猪肝色：“你，真是不可理喻！”他强忍着怒气，说：“我们看夜明珠去！它可是真的！”
六
这是一颗直径约十二厘米的黑色大珠子，外表光滑，发出幽幽绿光。看着看着，我感到一阵眩晕——珠子上突然出现了几千万张我的面孔，接着出现了贾林封那张可恶的脸——一时间天昏地暗，我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
醒来，第一眼便看到贾林封。他笑嘻嘻地说：“靠，你这个男人婆，看尸体的时候精神抖擞，看珠宝时竟然晕到！哈哈哈！”我“嚯”地从地上爬起来，抓贾林封的衣襟，说：“你这小子说什么？找打是不是？别以为本小姐不敢！”“死男人婆，你打我试试！☆▲※◎■▲→◎◎！”我大怒，踢了他一脚，说；“∝⊙□＠▲※→→＃！！”突然，密室的灯熄灭了！四周一片黑暗，只有夜明珠泛着幽幽绿光。我们顿时愣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上面有脚步声。我们听到一个公鸭嗓子的人和胖子在讲话。公鸭嗓子说：“务必保管好那具尸体！明天国家海洋局的人就要秘密地来把她运云走了。”“主任放心，一切顺利。”是胖子的声音。“刚才我听见下面乒乒乓乓地响，是什么？” 公鸭嗓子又说。“这个，这个……”胖子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想是老鼠吧。这儿向来有很多老鼠。这种小事您不必操心主任，呆会儿我去干掉它们。您回去歇着吧。”“也好。”“主任这边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了。一切都重新归于寂静。时间很快超过了胖子的规定。他没来催，我们便自己摸索着走到了楼梯口。可是发现无论如何也打不开那扇门！贾林封发誓说下来的时候他并没有把门锁死，“真是见鬼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四周的空气变得异常寒冷。接近子夜，奇怪的事情接连发生——先是那颗夜明珠，一点一点地增加了它的威力，十分钟不到，便把这个小小的地下密室照得明亮如同白昼了。它的光芒是柔和的，却又让人感到阵阵寒意。紧接着，另一个玻璃罩中也出现了异常情况——鲛人好象苏醒了，继而是一声巨响，震耳欲聋，玻璃碎片向四面八方飞去！尸体缓缓地升起，升起……同一时间，不知道哪儿来的海水，从四边的墙壁中、从天花板上、从地上纷纷涌出，浪涛向我们扑来！“锦修！”说时慢那时快，贾林封一把拉住了我的手。我已经没有力气挣脱了，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气球一样浮了起来，像一根海草一样任凭海水决定摇摆的方向……终于可以吐出一口气时，我发现自己所在的地方，不是海崖海洋生物研究所，而是一片茫茫的水底，昏暗而冰冷。贾林封还没有醒过来，但我的手被他紧紧地捏着，抽也抽不出来。
八
“墨灵，我只要看他一眼便死也瞑目了！让我见见他吧……求求你了！”竟然是鲛人在对着那颗夜明珠在说话！鲛人的身子漂浮在水中，海水轻轻拖起她的衣带，仿佛是下凡的仙女！我不由得看呆了。
“墨灵，我只想见他最后一面……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了……再过十二个时辰，我便要魂飞魄散而死了……” 鲛人小声地哭泣着，晶莹的泪珠一接触到水便化做粒粒珍珠，悠悠落下。她为什么如此伤心？
紧接着，珠子上闪过一道白光，兴许起了某些变化。鲛人捧着珠子，时而哭，时而笑，时而痴痴地，仿佛灵魂出壳了一般。真是疯疯癫癫，破坏淑女形象嘛。
“沅有茝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朝驰余马兮江皋，夕济兮西澨。闻佳人兮召予，将腾驾兮偕逝。唉唉，多么美的句子呀。湘君，湘夫人……我又算什么呢？老天爷，让我忘掉他，痛痛快快地死去吧！”正说着，珍珠纷纷下如雨。哭声凄楚无比，似有冲天怨气。
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孩子，莫伤心。这个世上的男女之情，素来讲究一个‘缘’字。我们虽然非人非仙，却也逃不出这层命数。当年我便说过，你和他的形象不能同时出现在我墨灵这颗万年灵珠上，就是注定没有结合的可能。你又何必如此痴情，苦了自己呀。”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什么？形象能同时出现在墨灵上的人就有结合的可能？我转过脸来看贾林封，心里又是羞又是怒，想把手从他那里拔出来，可是他捏得太紧了，一个反冲力使我在把手拔出来的同时，弹到了鲛人的面前。
“完了！”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鲛人显然是吃了一惊，她打量了我一番，问道：“你，你是岸上的人吗？”话语的声音充满了喜悦和期盼，丝毫没有敌意。在水中我说不出话来，只好点点头示意。“那么，你认识舜吗？”“舜？他不是上古的帝王吗？我怎么认识他？”我于是摇头。鲛人的脸上又愁云密布了，她喃喃地说：“我真傻，就算他认识天下所有的人，也不会认识我的。我真傻……可那段我和他的往事，我不想带走！请你把它带给世上的人吧！” 鲛人幽幽地看了我一眼，开始了她的讲述——
九
五千多年前的一日，我浮出水面玩耍时，看到海面上一具“人”模样的尸体。这是我第一次接触人，所以十分恐慌，但是又非常好奇——于是，我将他带到了这里——南海幽宫。当年的南海幽宫，到处繁花似锦，光明一片，只是比岸上的世界寒冷一些罢了。
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鱼还是人，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住在这南海幽宫之中。仿佛从一场大梦中醒来，我便是我了。之前的记忆，完全是一片空白和混沌。在海里，我没有可以交谈的对象，除了墨灵。鱼儿成群结队地游过，瞪大眼睛好奇地看我，窃窃私语——我长得多么奇特呀，似鱼非鱼，似人非人，有谁愿意和我交往？在他到来之前，我的寂寞与忧愁恐怕比这一汪海水还要多，还要深吧！
我小心翼翼地照料着他。希望有一天他会突然醒来，跟我说说话儿——或者，带我上岸，过一种全新的生活。海再大，再深，对于无依无靠的我来说，亦不过是一个没有四壁的监狱罢了。
南海幽宫的寒冷，并非所有的生物都能忍受。我害怕他的身体被寒气侵蚀殆尽，于是日日夜夜采集紫绡草，用它们的魂魄为他织成了一件百寒不侵的紫绡宝衣，希望能够等得到他醒来的一天。
然而，他带给我的只有无尽的期待。每一个清晨醒来，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跑到他的床前……墨灵不止一次地劝我，叫我放弃。几百个日日夜夜的等待与凝望之后，我突然发现，他能不能醒来，对我来说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我只求留在他的身边，年年为他织衣——
直到那一天。一凤一凰来到南海幽宫。
他们说：“吾等今日到此，为的是接走帝舜的精魂。帝舜精魂几百日前突然不见，群臣不胜惊恐。吾等寻遍了九州大地，不想精魂原来在此幽宫之中。现在天帝已下令让帝舜做湘水之神，还望鲛人将精魂交还。”
我冷冷地说：“帝舜在世的时候，拥有天下。现在只让他掌管区区湘水，是什么意思？倒不如留在我这浩淼无垠的南海快活自在。”
凤凰齐声道：“鲛人有所不知。帝舜的两位妃子娥皇、女英乃帝尧之女，二者皆有贤惠之德。当日帝舜南巡，崩于湘水之滨。两位夫人悲恸不能自立，投水而亡。悲怆之泪洒于野，而遂有湘妃之竹。天帝感其诚，封为湘夫人。今湘君突然不知所踪，岂不苦了两位夫人？何况此番寻找，乃奉天帝之命，天命岂可违？鲛人不遵天命，恐怕上天会降罪于你。”
“哼哼……能把我怎么了？”
凤凰见我不肯交出帝舜的精魂，无奈地飞走了。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不想一会儿的功夫，墨灵便来了。他悲切地说：“鲛人，你公然与天帝为敌，要大祸临头了！”
还没有说完。凤凰就带着天帝的使者来了！他们强行夺走精魂，还用雷电将南海幽宫变成一片荒芜——并诅咒说，我永远不可以去湘水找湘君，如有违命，必葬身鱼腹，永世不得超生。
帝舜——湘君——也许他的记忆中根本没有我的影子吧……唉唉，我多么傻呀。可是，我真的忘不掉……
十
鲛人完全陷在悲痛的回忆之中。我忍不住哭了起来。鲛人接着说道：“我们，没有可能的，永远。湘君钟爱的，永远是湘夫人。有两位贤惠的夫人照料他，我便放心了。魂飞魄散，倒也是一种解脱……世间的有缘之人，却不知道珍惜。你和那位公子，是注定今生要在一起的，好好珍惜吧……好好珍惜吧……好好珍惜吧……好好珍惜吧……”说着，鲛人慢慢地隐去，隐去了！我的泪止不住流出，想说话，却喊不出一个字。我的手在水中一阵乱挥，企图抓住鲛人的衣袖不让她离去，然而不可能……我抓住的唯有她的一颗泪——再次展开手掌时，它已经化做一颗珍珠了……
十一
一切又归于寂静。
我扑到林封的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他依旧昏迷着。
海水退去，夜明珠的亮光暗去，我们又回到了密室中。仿佛是一场大梦。可是，手中的珍珠在提醒我，一切都是真的，真的。
林封醒了，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我们以后再也不要吵架了，好不好？”
我点点头，脸上挂着泪。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