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

近代国学大师林氏公铎，别字攻渎，名损，别署叔苴阁主人，吾温瑞安人。幼失怙恃，赖舅父陈介石先哲授业。昔先哲尝任本县教职，林氏随读在侧。强识颖悟，早露圭角。迨林氏振铎于柳市高等小学，才力富健，因材施教。但白眼冷视时流，不作附声喏喏。时一商贾，自命风雅，向以能诗炫人。某日大张盛筵，坚邀林氏赴宴。主人自作多情，席间言眷一女，怜其婉淑解事。讵意红颜饮恨，竟致芳年殒谢。殊觉咨嗟痛悼，赋诗吊念有句曰：“美人埋骨不埋香。”其韵致如此，群表击节叹赏。独林氏正色曰：“古有盗诗，今有窃句。此句系清‘粤东三子’之一黄培芳门人作，收在《香石诗话》中，可检是书查对。”言之凿凿，四座咋舌。主人惭颜，无言以对，一时传为趣闻。
林氏寓柳小与校长不睦，偏于门下频垂青眼，课馀相与剖心沥胆。届自修课亦喜入座，辨是纠非，诲化不倦。更联以气谊，一弟子因事归里，市鱼沽酒，赠作饯行，其起句“春水一江归去棹，绿杨三月正啼莺”，其情实境，读之荡胸。
民国五年（１９１６年），林氏被聘为北京大学讲师。越二年，受任文学系教授。时胡适之、钱玄同等力创新文学，而林氏及乃兄次公、中表亲陈孟聪等大倡国故。新旧文学，交锋对垒。林氏援笔为文，滔滔汩汩，浑灏流转，细细驳诘，足显辩才无碍也。其于民国十八年（１９２９年）再度任教北大，旧日同道，早已星散。但新思潮方兴未艾，唯林氏仍守故辙，只手抗衡，曾寄慨云“故国将亡故老稀，故书一读一沾衣”。至胡氏擢任北大文学院院长，林氏岂肯屈己附人，毅然拂袖他去，改入中央大学，故有“胡适放林损”之说。此“放”者，放逐之意也。好事者对句曰“陈平害范增”，林氏闻之，自鸣不平，曰：“彼胡适何人斯，能致我疽发背死乎？”
林氏学术成就，类同岳峙渊■，浅人难窥崖岸，千秋自有定评。但其命途多厄，难酬其志。届四十五岁有自述诗数首，谨录其一：
孤苦艰难此一身，居然四十五年人。
读书无济惭言孝，涉世多屯强讳贫。
今日严霜真彻骨，何时好景又回春。
及门尚有三千士，历历心中万转轮。
兼其慨纲纪凌夷，江湖日下，引觞满酌，剧饮无度，终以伤生，殁于民国三十九年（１９４０年），惜仅五十一岁。马叙伦先生作诗挽之：
回首春风四十年，讲筵谁得似彭宣。
可怜一世文章伯，中酒伤贫入九泉。
长堤柳色几番青，消息沉沉倚驿亭。
历数逢辰应有验，秋风吹落少微星。
又吾乐黄公胥庵系其业师，挽联惬当，传诵一时。联云：
君舅非常人，陈同甫自言：推倒一时豪杰，拓开万古心胸。我亦曾列门墙，低首文章归阿士；
吾生窃愧汝，韩退之作说：弟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谁是再传衣钵，怆怀风雨咽河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