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友中相识已久,但暌隔千里,打交道不多。现在有幸一读他的散文集,深感文如其人。正像他所引用的格言:“人不失本色,文但求自然”,这位自称从“茅屋里出来的山里人”,以“三学”(教学、文学、办学)自勉自砺。这一篇篇文章,便是他做人和为文的业绩与实证,也深深地打动了我,从而又对他有了新的认知。 我对散文一道知之甚少。广义地看,一切非韵文的诗词之类,皆为散文;狭义地看,凡非虚构的叙事、写景、状物、议论和抒情文章,都算散文。不过,任何文体都得讲思想性和艺术性,也就离不开真善美的追求,良知和人性的阐释,价值观和责任感的展示。而当今一些平面媒体上所见的散文,琐细平庸,苍白阴柔,无病呻吟,故作风雅者居多;不是风花雪月的咏叹,就是矫揉造作的抒情;充满小感触,小伤怀,小情趣,小男人小女人的啼声泪痕,小宠物小摆设的抚弄玩味,怎一个“小”字了得!于是,我多么企盼能看到气势恢弘、广博丰瞻的“大”散文,讲究内涵、结构和文采的“美”散文,具有浓郁地域色彩和生活气息的“土”散文。从这个前提出发,我以为友中的散文,颇得个中真谛,给我留下了不寻常的印象。 一是真。真实是一切艺术的生命,散文更须真情实感。这里,“真”还有本真和率真的意思。本真是原汁原味,具有原始的生命力;率真是不矫情,不掩饰,直抒胸臆。这在集子的第一辑“怀土情思|”篇和第二辑“孤寂童年”内,有着充分的体现。那偏僻的山村“雁上唱”(多么富有诗意的名字),那“集客栈饭店路寮茶亭寄存处于一身”的三座茅庐,寄寓了作者多少童年美好的回忆,沉重与欢快交融的乡思。山民的穷苦生活,“文革”浩劫的遭遇,都在作者笔下得到如实的呈现,成为时代的见证。 二是亲。亲是亲切亲情的再现。作者如数家珍,让我们如临其境地感受到“深山旅店”的异样繁忙,挖薯刨薯的艰辛,砍柴担柴的甘苦,捉蟹捕蛙的情趣,赶集赶路的心态。还有,太平岭险阻变通途的历史,温州鼓词演唱时的热闹,逢年过节送纸绷包吃三碗头的场景……林林总总,这浙南乡村的习俗风貌,山民农夫的淳朴性格,百姓人家的亲善融洽,无不描绘得历历在目。没有亲身切近的体会和驾驭文字的功力,是写不出如此生动具象的篇章的。 三是雅。雅乃文采和识养的反映。所谓散文贵在一个“散”字,我以为是指结构上的纵横捭阖,论述上的旁征博引,行文上的锤炼推敲,立意上的推陈出新。作者在这方面也有着自己的特点,一是“三句不离本行”,作为教师,他总是联系其教坛生涯,不忘对当前教育得失的臧否,对莘莘学子的循循善诱,对青年后生的启迪期许;再是他的乡土情结,无时不体现在文章里,对家乡山青水秀的珍爱自豪,对故里茅屋晨暮的怀恋眷顾,对邻里乡亲的深情厚意。还有他对家乡历史沿革、文化传统的熟谙了解,信笔拈来,便具一定的认识价值,使读者有所裨益。 四是奇。内容稀罕是一奇,主题立意奇特也是奇。前者指不少篇章如上所述,很少见诸他人的著述;后者是指有的文章如《杜甫草堂忆草堂》,写去成都杜甫草堂的游览,笔锋一转,由《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写到儿时自家茅屋修建更新时的劳作艰苦,从而论证杜甫“屋上三重茅”并不富有,批驳《李白与杜甫》一书对诗圣的不公与牵强附会。顺理成章,奇得有理有据。又如《到红太阳升起的地方》,本是写朝圣的激情和对韶山的景仰,却写到对伟人乡亲惟利是图、纠缠招商的厌恶,对神化和个人崇拜的不以为然。虽奇峰突兀,应是实在入理。 五是深。诗有诗眼,戏有戏胆,文章当有深刻的思想内涵和深远的旨趣所在,而不是繁锁的描述考据,泛泛的议论感喟。作者从千岛湖的纯净,想到淳安县人民为“淳”而弃“安”,换来大自然一片净土;由“麻雀的命运”,联系到家园的更迭,世事的变迁,保护生态环境的迫切;由“乐清湾畔摄烽堠”(烽火台),写到当年抗倭的悲壮,群众高涨的爱国情怀。不难看出,作者胸中的丘壑,内心的激情和蕴涵的思绪,是对祖国河山的一草一木的热爱,是居安思危的忧患意识和一个作家、教育者的责任感,令人不禁感佩。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浙南的山、海、溪、镇,孕育着这一方的地灵人杰;雁荡山的奇拔,楠溪江的清秀,造就了它的文采斐然。“永嘉四灵”,代有传承,这里出生的近、现代作家们,多系关注现实、体恤民生疾苦之作,文风则崇尚“自吐性情,靡所依傍”。证之以友中的作品,洵不虚也。另一层意思是,篇什在精而不在多,友中的散文数量不算丰富,但内容厚重而有况味,个性突出,读之如行山阴道上,目不暇接。惜于他是业余创作,视野和收获不免受到限制,期待他再接再厉,在此基础上,取得更大的成绩。 2005—10—25于 台湾光复纪念日
(作者系中国当代作家、著名编辑家、文学评论家,原《中国作家》杂志常务副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