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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词悠悠
作者：陈友中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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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爱听温州鼓词。每次去看望她，未进门就听到咚咚咚，噔噔噔的琴鼓声。那悠扬、悦耳的声音不由把我的思绪引向三四十里外、三四十年前的故园。
　　先看乡亲们围坐听鼓词的场景。
　　一位戴墨镜的先生面南而坐——坐于几张桌子搭成的台上，前面横卧着鼓与琴。先生右手握鼓锤左手持木拍，仰着头——似乎看着观众，其实墨镜底下没有目光。他的两手、嘴巴最忙碌——口手相配、得口应手，脑袋与身体也随着晃动，和谐有致、抑扬顿挫，各类人等的外貌、动作、语言、心理活动；每人的性格、性别特征；各种场面、景物，无不出于那张翕合不停、弹凑不止的嘴和手。寒冬之夜，火炉边本来围得水泄不通，现在都靠近先生而坐，人人倾听、个个沉醉，如林嗣环《口技》中所描绘的那样：无不侧目、微笑、默叹，以为妙绝。“听众们”来自几十米的近邻和几里外——隔着几座大山的远邻远亲，他们陆续而来，其中青年人冲锋在前，中年人抱幼携少于中，老年人策杖殿后。男女老幼济济一堂。主人端凳、沏茶、分瓜子，忙里忙外，熙熙而乐。户外北风呼呼，牛羊反刍，挠痒，似乎也在窃听。
　　故园地处浙南山区，一个地道的“千年不见龙舟渡，百载难闻锣鼓声”的偏僻孤村，听鼓词是庄上的一大喜事，也是我童年难得的乐事。一旦获悉晚上唱词，连放牛、割草、砍柴都心不在焉了，脑海中涌动着听唱词的场景；耳际悠扬着清越的琴声；眼前浮现出小伙伴们玩耍的场面。遂不时地举首望日，巴不得太阳早点回老家；未到傍晚就到邻居家观望打听先生来了没有，唱什么词，会有哪些小孩来听唱词？回家便要母亲早点做饭，早点去占位置，不然要站门外了。母亲往往笑着说：“早就烧好了还用你说。马上就开饭”。于是三下五去二，饭还没入胃便背起刚才吃饭坐的四方登飞速而去。这回不找先生找后生——寻找小伙伴玩，玩捉迷藏、玩滚铜钱、玩跳房子……，我们难得相聚，借此机会聚拢来了，非常地亲切、友好，还互赠纪念品，你给我三棵柿子、我送你一个铜钱——一把木剑、一条竹鞭、一个麦秸螺，这些看似一文不植的玩意却凝聚着我们的深厚友谊。
　　天暗了，人齐了，叮叮咚咚的琴声在幽谷中回荡着。先生先来个词头——开场白，其实在等待拖延时间，等待迟到的人，或者特意把听众引入状态。中途暂歇重唱，通常先来一首唐诗，如“此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道是：“先有唐诗安一首，请听重新唱词文”。唱到高潮时，像《老残游记》中的虎妞说书，只见先生的鼓琴拍以及身体各部位无不发挥到极致，绘声绘色绘形，摹态摹状摹声。唱武打场面，还有诸多套路，如二人打斗，有十进十解，如“他会打一支香插玉花瓶，他会破双仙扶合玉麒麟。……”如此一攻一破，站东列西；刀光剑影，拳脚分飞；喊声震天，滚滚风尘。令人翘首而观、倾耳而听、心醉神迷。像我们这些来凑热闹的孩子也给吸引住，瞪着眼，张着嘴，伸长脖子，好象真地看到有两人在拼死拼活。
　　请先生，选鼓词内容要根据唱词的缘由而定。原由很多：孩子满月，唱满月词；六七十岁了，要唱祝寿词；向神佛许愿后，叫还愿词。这就跟吃请一样，理由多多。听满月词主人还用炒米汤或素面招待听众；还愿词还要在庙里摆猪头等祭品，遍请三十六洞神妖鬼怪。大多选在农闲时日，如冬末春初，大家有余粮，有好心情。先生也有三等六样的，这要看主人的经济实力。像温州鼓词四大名星自然请不起；中档的忙季也难求到；通常请的是身背散网袋——一头放鼓，一端藏琴，头戴草帽，手持盲人竿，嘀嗒滴答敲过来，正想讨喝水或投宿，遂与他们讲好管饭管住多少一本。第一夜唱下来，反映好，便再敲它几夜。一本常在五至十块之间。
　　唱词也给我们留下许多笑话。道是一家人唱满月词，想让先生说几句吉利的话，“先生，唱唱好点哎！”先生说：“噢！”——这“噢！”表示答应，恰与埋葬的方言谐音，主人不甘心又嘱咐几句，先生接连“噢”了几声。弄得主人哑巴吃黄楝，有苦道不得。有位先生被请到庙里唱还愿词，听众本来寥寥无几，将近夜半时只剩一人，先生一直在兴致勃勃地唱着，当发现只有一个人时，他很感激那人，那人却说：我在等凳子呢，你坐的凳子是我的。先生自嘲道“啊，我忘了，今晚本来就是唱给鬼神听的啊。”
　　温州鼓词已有一百多年历史了，她用柔美而音乐性很强的瑞安话演唱。说唱连接，敲、弹、擂伴奏。其每句大致七字，有明快的节凑，有时要加以解说，常用“书中有批”之类过度，然后加以说明。虽温州鼓词，其实是瑞安鼓词，她几乎全是瑞安人演唱。她是与山东快书、苏州评谈齐名的民间艺术，能以简单的道具反映丰富多彩、曲折生动的故事情节，模拟出各种声响色彩动作……，为人所喜闻乐见，不愧是我们中华民族优优良文化遗产。浙江已把她作为民族民间剧种保存。
　　但如今聚众专听唱词的场合不多了，那些云游的唱词先生也难觅其踪。《温州鼓词》已以录音录像的形式进入老年活动室和老人家中。噔~~噔~~噔~~的琴声偶尔从院落深巷里飘出。但我脑海中依然浮现着聚众聆听的场景；浮现着那些戴墨镜、草帽，肩负散网袋，手持盲人竿的唱词先生。那些三流的唱词先生如今失业在家还是另谋生路？眼下除从瑞安过来的磁带、钢盘外，其后继到底有人还是无人，多人还是乏人？如此这般，我老是在惦记、在猜想着——但愿这是杞人忧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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