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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荡的吊床
作者：陈友中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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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风轻拂，临溪的稻田边有一颗挺拔高大的乌桕树，两根粗壮、斜伸的枝上有一张吊床，一个小孩在床里晃来荡去，悠然自得，他就是当年的我。
　　那时我家有4间茅屋，加上猪圈牛棚之类共有六七间，空间可与杜甫草堂媲美。父亲也敝帚自珍，常对人说：冬暖夏凉，比瓦屋还好！而我却不喜欢,尤其在夏秋之间，低矮潮湿闷热，灰尘如下雪，蚊子似麦芒；加上那时这儿出现 了空前的山中闹市——众多农产品海货为逃避工商管理而在此贸易，因而门庭喧嚣烦扰。我寻找一切机会走出家门。不过溜得太远不好，连母亲喊吃饭都听不见。起先就呆在宅边的石拱桥下，在那儿铺几块溪石可为凳作床，可以沐浴风水，观赏鱼虾蝾螈溪蟹，扑捉时飞时停的水蜻蜓山蚱蜢……但敌不过小蚊子的偷袭，不管手脚脸庞无处不叮。我又特怕，虽然不停地辟辟啪啪左右开弓打自己，掌心赫然出现自己的鲜血，但皮肤照样奇痒难受。扰扰檫檫便肿得象蒙古包，且几天不褪。我苦恼着，寻找了许多地方，石洞竹林山岩巅……都不如意。偶然听家兄讲有巢氏的事迹才来了灵感——宅东的乌桕树不是绝好的凉亭？爬树恰是我的拿手好戏，便上上下下乐不可支。一天又有了灵感——何不用绳子拉一张吊床——不过当时还没有吊床这名称。遂用麻绳像蜘蛛织网似的弄成一张床，躺在上面妙不可言。
　　盛夏初秋，我们趋凉避热，在这床上如愿以偿。且大小蚊子都给风卷走，无处藏身，干净得很。大自然还为我们设计了美丽的画卷；弹凑着美妙的乐章。
　　在空灵的床上，晃过去，荡过来，悠哉悠哉！大有凌空飞翔的感觉，心灵随之放飞，思想遨游长空。斜目碧空雄鹰翔集，我想：它们该如我一样自由吧！悠然俯视，溪泉汩汩东流，洁净浑圆的溪石历历展现；田里早稻怀孕晚稻青；梯地里的甘薯茄子青菜繁茂旺盛，似可用手轻轻地挤出绿汁来；点缀在田地间的桐树杉树乌桕树高低错落树树相依相顾；山上成片的满山黄（野菊花）黄灿灿与碧绿映衬，苦菜花玉米花还招花惹蝶，嗡嗡嗡，呜呜呜；知了更是自标清高——在高枝上弹凑美妙悦耳的男中音；鸟雀也不失时机地来叽叽喳喳凑热闹；瀑雨欲来时，蛙鼓便准时敲起来——咕咕咕呱呱呱刀刀刀，似来了乱弹戏班，其声由远而近此起彼应主宰山谷。几经验证，我把名句“山雨欲来风满楼”点化成“山雨欲来蛙先鸣”，自以为可以与之媲美。
　　晃过去，一幅幅图画在眼前移动；荡过来，一曲曲天然乐章悦耳怡情。风掀树叶，筛下束束阳光写在我脸上，她比火辣辣、直射的太阳可人多了，但她随风移动，留之不住。
　　荡过来， 晃过去，辍学在家一晃半年了，学校也没有通知复学。我对作为课本的红宝书没多兴趣。就把一套连环画和一部一位亲戚藏在我家避难的线装书《四书白话注解》和《唐诗三百首》带到床上。连环画给我反复翻阅，狠快熟记于心，启齿能言。唐诗读读背背获益尚丰。只有那套线装书满是什么子曰诗云，什么“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看了朱熹的注解还是多半不解，但像吃橄榄，嚼一次有一次的味儿，有的话大人好象正在照着做。有位顾客见到它，高兴地上床拿去翻了一会儿说：这是好书，多读成诵，大有作用，俗话说“半部论语定天下”嘛？我不屑地说：我辍学了，没书看，随便翻翻罢了，还想定什么天下？他以为我不懂事，悻悻地释书而去。现在想来那人是有点学问的，因那个时代许多人为了谋生，不管白丁鸿儒都到这儿肩挑背负微利营生。读那书对我后来为人处世，教书治学也确有很大好处。
　　在床上还可见到许多奇观。一天晌午，床下稻田里传来呱~呱~声，声音又沉又惨，似在呼救。我俯首寻觅，只见一条大王蛇叼着只大青蛙，青蛙只露三角形的脸和两个鼓起的皮囊。蛙声渐趋低微，只在垂死呻吟。我准备下床搭救，可想到长辈讲过：遇到蛇吞蛙不要救，不然蛙为了感恩会你一个影，得此病很难治愈。于是我就眼睁睁看它给吞没了。我想它到蛇肚里定然还活着，像孙悟空在铁扇公主肚里一样，只是青蛙无法无助而已。这时另一条蛇绕过来讨好它，我以为要分享其食，谁知其另有所图——逗乐几下就紧紧地缠在一块了。听大人说这叫蛇交蛇，不能打扰也不能多看，不然会有不良报应。于是我就勉强地移开视线。尔后我对蛇就没有好感了——残忍下流。见到了非打死不休，也不分有毒无毒操起竹枝棍棒就打。不过打蛇有许多规定：一，打蛇不死变蛇精。变精了就是后患，所以得出手不留情，最好用竹枝打——传说毛竹是蛇的娘舅，不会反抗。打三寸七寸，打得掉头断腰彻底完蛋为止。二，打蛇要埋葬。那时似乎还没有吃蛇的风尚，打了就得埋葬——挖一个坑，把死蛇盘进去，放一块牛粪，再填土，不然其骨不烂。蛇骨刺入人体久治不愈非常麻烦。更不能丢在地上，腐尸恶臭，叫人远近闻而捂鼻骂娘。长辈说打蛇不葬是罪过的，其实罪过就是污染环境对人不利。
　　在床上怎样掌握中餐时间呢？看炊烟：炊烟熄灭后约十分钟便是家中开饭的时间；听蝉声：蝉是自鸣钟，午时前后就成片知知知一阵阵凑鸣起来；凭感觉：肚子松动觉得饿了，也即中餐时间了。这样就免了母亲高声吆喊。
　　有一次差点出事。午饭后太阳正发威肆虐，我上床晃晃荡荡，悠悠然听泉鸣蝉吟，一会儿便让送入梦乡。我梦见自己在后山砍柴，栗柴条子坚漆……好柴多又密，一会儿就砍了几捆。我让它滚下绝壁，传来轰隆隆的回声，而柴捆却不知所终。我要爬下峰峦，但上易下难。下不来了，我焦急万分，见西边乌云密集，暴雨将至，我更急了——急醒了，真的在下雨。青蛙在狂呼大叫，山风到处旋卷，我的吊床也给摇得不亦乐乎。我的书也给淋湿，便急忙持书下床。不料心急树滑滑了下来，躺在软软的稻田里，手中还撺着书。爬起来见几丛稻苗给糟蹋了，也不顾自己有无摔伤，赶紧把稻扶正，只怕挨父亲的骂。尔后才发现浑身泥水淋漓。咋办？跳到溪潭里洗一下了事，想好便付诸行动。一到水潭就给母亲抓住了：你做呀？气呼呼地过来把我请回家；气呼呼地翻箱倒柜找衣服，但除了刚洗未干的外就没有第三者了。母亲便把姐姐的让我暂时穿上。我不肯宁愿赤裸裸，她却坚决不依，非得穿上。我记起俗话：饿死不吃猫儿饭，冻死不穿女人衣。硬将湿衣服烘干穿。母亲无奈地摇摇头：恁强的细儿见也没有见过。后来复学了，我的吊床就在那儿空晃空荡，好几年绳子才烂掉消失了。
　　往事悠悠，吊床依然在我心中晃荡着。一旦见到幼儿园，风景区内的吊床，身心就不由地晃荡起来——晃过去，荡过来，童年少年青年中年——似乎都只一晃一荡就过去了。期间酸甜苦辣是非得失离合悲欢似乎还在那儿晃荡着，时远时近时明时暗——40多年了似乎就那么一晃。难怪母亲常说：“我觉得昨夕还是囡儿，一晃就87岁了！”一些人指着朋友的孩子说：我看着他生来，一晃就恁大了。的确，人生百岁有几晃？不就是36500个日子，一晃而已。在剩下的生命历程中，如何不让其虚晃，我深思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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