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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里有阳光的角落
作者:陈友中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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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三四十年前,故园是全国少有的单干户。山面人旱地本来就多,加之家父到处垦荒辟地,我家曾扦插上万棵甘薯,可获一万多斤番薯。天气好15~20天晒成薯丝;烂冬天(阴雨天)就糟了——时间拖长薯丝腐烂,生活就面临困境。那段日子一天大致有两道工序:挖薯与刨晒。
    每天下午,我们荷锄携刀挑簸箕薯部,跟着父亲踏着衰草进入一排排梯地。梯地有如稻桶、洗脚盘、丝瓜……形状大小不一;高低错落有致。乌桕树桐树点缀其间,经霜红叶铺满地飞满天;乌桕子满树累累宛如老叟满头白发。旺健的薯藤,虽有的变红变黄,但直伸横展节节生根紧咬泥土,爬坎上树张扬招摇。我们先要割掉薯藤。这任务落在小孩身上。我手握镰刀割下五六丛,攥在手中,把它从大家园中强抽出来。它们的节根拼命咬住土地,我们就像三峡纤夫似的放在肩上拉,踩着薯畦拼命前攻,薯藤一断人就嘴啃泥。几百藤割下来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一束束在地坎上挂好,母指大小的节上小薯也跟着挂下来,似绿纱青帐随风飘拂。风干后卷成一束束纱面似的收藏起来,作为耕牛过冬的干粮。
    挥锄挖薯需要牛劲马力,但不觉得累。你瞧,一锄挖下去,一年的期望就出来了——这丛两块,有一斤半,这丛三块,足有两斤,哟,这一块,总有五斤!“真有恁大?”邻居闻讯带着个问号跑过来,俯身提起来反复掂量,口中自语“有~~足足有余!”脸上写着羡慕与嫉意轻轻地放回原处,盯着锄头下的另一丛。此时父亲就笑眯眯地乘机介绍:“甘薯喜欢阳光,爱干燥,瞧,这丛大薯就长在地外边太阳晒最着的地方。以后夏秋季节别忘了给它挖沟培土松藤施肥……”我们种的有黄皮黄心、白皮白心、白心红皮等品种。挖完几排地,大小不等红朴朴黄灿灿白亮亮的薯块躺满半地,父亲往往扶锄观赏,露出丰收的喜悦。他挖薯整畦总是深挖细敲以便播种小麦。地头地尾给铲除得一干二净。邻居趣笑说“某某哥,你铲得恁光滑,蚂蚁给摔蹩脚了呗!”他对泥土像爱惜粮食似的,挖出草根树桩总在锄把上敲几下,将附着的泥土敲净才舍得抛弃。
    吃—点—心—呗!——母亲烧好点心就到宅前石桥上高声吆喝。这才晓得我们已干了半天的半天了。父亲便嘱我挑薯藤喂牛带点心回来。点心一到,大家拍拍手上身上的泥土,横倒锄把作凳子,从竹蓝中端起一大碗津津有味地狼吞虎咽——不管是麦鸡头还是薯块什菜,三下五去二几分钟就完工了。立身伸伸懒腰拍拍肚子意犹未饱。它比如今登大酒店吃水陆八珍强多了。这种饥渴时的饮食、疲惫时的少憩是无与伦比的享受,至今刻骨铭心。
    “电量”充足了,我们又开始“天连五岭银锄落”,一丛接一丛地挖,忽见树影向东伸得长长的,寒风呼呼地窜上来,回头见太阳已   在山岗上了。我们得马开始挑薯。
大人用薯部挑,可盛200斤;哥哥姐姐用簸箕挑,可挑100斤;我最小,用菜篮拖几十斤。我们都架着档拄,带头人当啷一声触地,后面的都跟着放下当拄,稍息转肩,颤悠悠地唱着山歌穿越在夕阳寒风中。距离不远,但羊肠小道崎岖不平,上坎下坡后触前撞,上下坡必须一步一个脚印,用好第三条腿——当拄,步履沉稳浑身使劲,稍有懈怠就有跌交之危。头几趟不觉累,几十担挑下来,肩头就闹意气了——疼得人往下缩,拄下来不想走。幸而这是半做半歇的——来时重担去时空,一张一弛。这又是肩不能挑者体验不到的。
 
        二
 
    晒薯丝是很紧急张的,既要把握天时又要抓住战机。晒场设在住宅附近的稻田里,打桩搭架放竹篱。我家有25爿竹篱,一箩晒两排。父亲大清早起来看天气,“好天,开刨!”全家一齐出动:父母刨,我们作助手——理薯块,晒薯丝。薯冰手更冰,手指冻得像生姜,连根须摘不动,牙齿打仗咯咯响,浑身哆嗦如筛糠。寒风呼叫——它叫得愈凶薯丝干得愈快父母愈高兴。我还在孩提时也得到场。父亲给我搭了个稻草窝,我躺在里边待太阳。大人开始干活,脱下带着体温的棉袄盖到我身上——不知干热起来还是特意为我脱下。姐姐把冻得红肿的手伸进来取暖,暖了一会就使劲搓,企图把热量传到全身。家养的猫狗也常常过来倍我玩耍、取暖。——这便是我童年的温室享受。
    晌午,太阳才整个儿露面,父亲就叫我做事——到篱下捡薯丝。篱下大人进不去,它是小孩的专利。父亲还许诺:听话,细细地捡,薯丝卖了给你买糖果吃。有时还讲起一碗薯丝救命的故事:说是在我出生的同年,闹饥荒饿死很多人。一天虹桥来了位陌生人,饿得有气无力,我们给他大碗薯丝吃,至今还活着,一直感激不尽。那时就在我们的园子里,五斤黄鱼换一斤薯丝,还很紧张呢。父亲是刨薯丝能手,嚓嚓嚓,哧哧哧,随着他右手一推一收发出有节凑的声音,一块块甘薯变成千万条匀称的细丝纷纷落到箩筐中。他不时地摇一摇按一按,在筐沿拍几下。只用几分钟一箩鲜薯丝就摆在你面前了。
刨薯丝可不是轻易学会的。它要有勇气与技术。七八十个刨孔如凶神恶煞的眼睛瞪着你,你握着一块甘薯迎着它用力推过去,一不小心薯丝刨不成先把手刨成肉丝。有几位胆小的邻居到老还学不会。见父亲刨得这么神气,我也学着刨,先似赤脚过钉板,有力不敢使,怕搭上手指。可你越怕它它越爱刁难人。手滑了一下,右掌剐去了半条薯丝大小的肉,血渗出来滴到薯丝上。母亲见到比剐了自己的手还急,急忙去采了一把坚漆叶嚼烂缚到伤口。至今伤痕还依稀可见。尔后,父亲耐心地教导我:面对这一排排锋利的刨孔不要怕,要握紧甘薯,用力推,一步到位。薯块刨过半转个身再刨,剩下小半要放慢速度加倍小心,最后把它夹在掌心慢慢推。否则欲推又止,不敢出力,不但薯丝寸寸断,还会伤手。总之要胆大心细,当狠就狠快慢有节掌握分寸。我照此练习终于学会了。而今想来岂止刨薯丝如此!
 
        三
 
    老人说:甘薯开花烂冬天。发现这现象,父亲往往提前晒薯丝。我们没广播,又没钱购置收音机。长辈只凭经验判断:如看雾——春雾雨夏雾热秋雾凉风冬雾雪;看云——太阳枷风月枷雨,有雨山戴帽无雨山没腰;看风向——东风雨愁愁,北风天放晴。春无三日晴冬无三日雨等。但天有不测风云,谚语预测不可能百分百,有时上午晴空万里下午就吹起东南风,天渐渐皱起眉头下起雨来。遇此情况,我们就提前到晒场,把一排排沉重的薯丝篱抬过来迭在一起蒙上篾簟尼龙薄模稻草。蒙一二天没事,三四天就会腐烂。有时老天也会捉弄我们:弄得精疲力尽刚刚盖好,又露出太阳刮起风;一旦重新摆开天又愁眉苦脸下起丝丝细雨……我们简直给当猴耍。这时就有怨天骂天的声音,父亲就劝我们别骂,说是三年不骂天可成活神仙。
    但白天毕竟还好应付,夜间就麻烦了。每逢南风拂拂雨云渐浓的夜晚,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父亲几乎时刻在观望。他见阴云渐密或沾到几点雨滴时就高喊:“下雨了,都起来!”母亲也许和衣而睡,很快就点上煤油灯,轻轻地摇醒我,其实我也早给伊呀响的开门声吵醒了。便匆匆地套上棉袄系好带拿着火把、手电筒冲出茅屋大门。仰观夜空:寒星给乌云吞噬了,黑乎乎的山岗连着天,猫头鹰在山巅咕咕地叫着,溪泉在潺潺地呻吟,竹木像披着黑衫的盗贼。手电摇晃着鬼火似的光引路。人也高一脚低一脚摇晃着赶向晒场。早已在那边铺好横木的父母催促道:“快一点,快一点!”遂横抬直撞,“快快!淋了雨就更怕烂了!晒干也煮不烂的”。堆放20多排竹篱起码要40分钟,但口渴喝热茶——欲速不达,刚一叠毕,竹篱往往倒向一边,又得排开重新迭。一阵下来浑身几乎湿透,寒雨似要钻到我心里。现在想来还冷兮兮的。但看到家里仓满桶满香气四溢的薯丝,我们心中又暖洋洋。父亲说:全家一年的吃用都在这儿。到明年五月荒下洋人来借,稻熟一斤薯丝还一斤大米——这就是闹革命穷人翻身的体现:“蕃薯丝换谷,茅棚厂变屋”
    如今,薯丝已在我们的生活中淡出,故园的薯地有的草木连天;有的造公路给埋没了。家父谢世也已两年,但那紧张有序的劳作场景,父亲那粗中有细勤俭持家的风格还保留在我心灵深处,寒冬里山谷中那缕阳光还在我心中暖和着,使我能应付生活中的困境及松紧援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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