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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岭
作者:陈友中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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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楠溪江支流小溪上游有一座巍峨雄关,形似直立的圆柱切面,南北相对绝壁千丈。顶上古木为峰白云缭绕。而那白晃晃的绝壁,草木不长。长辈说:“雨淋着的地方黑;淋不到的变白。白壁上连野兽也爬不上。”东面山坳高百余米,有上中下三祭瀑布,飞流哗哗直下,水风扑面令人望而生畏。瀑下各有一潭,大小不一清澈见底,溪石鱼虾历历,蝾螈溪螺匍匐。其东北侧一道宽不过数丈的峡谷深涧,集峒桥坑千山万壑之水,咆哮着涌入中潭——两山排闼 ,飞瀑惊雷,松柏苍郁, 寒气逼人。简直深入原始森林,置身大小龙湫,使人顿然觉得自己的渺小和大自然的雄奇伟大,深味什么叫深山。它是永嘉楠溪江大源(花坦一带)通往乐清的必经之路。可以想见,无路之前,多少古人至此却步,从南面山岗多走两三倍于此的冤枉路才绕过此关。途中跌伤摔死,被野兽所伤所食的想必屡见不鲜 .如果抄近路,从此攀援冒险,坠崖身亡的就更多了。如今搭长桥钻隧道易如反掌,而在古代谈何容易!但奇迹就在眼前——太平岭,多么令人神往的名称!瞧,南面凹底,一道仅一米多宽的峻岭直挂下来,在上潭侧向北折,筑一座石拱桥,又沿北边绝壁直下,又用石拱桥横跨清溪(下潭)呈 N 型。它利用斜坡凿石为蹬,再在两蹬之间加拱。工程之难难以想象。那么是谁辟开这万古险阻呢?
  据诗人崔宝珏主编的《蒲歧镇志`宣铎得金铺路》载:明代蒲歧北门有位叫宣铎的渔民,一个热闷的秋夜,只身躺于后园纳凉。梦见一轮红日撞入其怀 ,醒后说与妻知。妻以为不吉,叫他明日勿下海。他说已与人有约,不可失信。次日船至大门岛,见急流涌来浮出木排,排上只有一个缸。宣铎与伙伴伐船靠近,用撑竿钩住木排伸手抓缸,啪一声缸被扒了个缺口。只见缸内全是白金,他们心里一慌,松了手,木排给急流冲走了。看着它漂进了瓯江口。宣铎手握缸爿,想到昨夜之梦也就罢了,只留下缸爿作个纪念。过了几天,他到楠溪江贩盐,见一户人家的台阶下有个缺口缸。他便把情况告诉那位户主,主人说:“我特地把它摆在这儿让失主认领。只要你拿证椐来就还给你”。他回家取来缸爿,嵌入缺口就嵌住了。主人把他请到内屋,捧出白金说:“这儿300两,一两不少,你拿回去!”宣铎说:这金子我不要,只是太神奇了,了解个究竟。而主人非要他收下,两人你来我往推让了半天,宣铎猛然想到莆岭(即后来的太平岭)险阻无路,不如用它开山筑路,方便他人。尔后他便全心身投入造路,但路未筑成,300两金子已用光了。咋办?他克服重重阻力,变卖了所有家产——还传说他连老婆也卖掉筑路了。
  此事该镇志“佚事”与“民间传说”所载基本一致,只有简繁之别,都充满神话色彩,证明了开路者的善心与毅力以及集资之难。正如《西游记》虚构与历史上的唐僧取经的真事一样。最近我特至蒲歧镇北门考察了宣公旧居。其二十三四代孙子仍住着,其墓在其旧居南三十米处,宝珏先生还和我一起查了宣氏族谱,谱载:宣铎,号觉夫,邑志载公孝友乐施,族里有饿者常食之。有田三顷,临殁以三分之一赠所亲,楠溪有接蒲岭极险峻,人往往坠死,公乃捐百余金,凿之遂为坦途,入乡贤祠。至于如何修路花去多少时间等等均无史书可考。岭脚只留下“太平岭——蒲歧宣公”七字和一座破庙,庙内一尊石佛,石佛在大革文化命时期给砸断了头。庙和佛像想必是后人为纪念他而造的吧!
 
       二
 
  我生于太平岭附近的乐清西端,许多亲戚都在楠溪江畔。小时走亲访友,父亲把我放在笸箩里与礼物凑担跳。每当经过太平岭,只见深渊万丈峭壁顶天,我想如果箩绳或扁担断了,如果父亲打个趔趄 ……我不就成了滚下深渊的皮球?我越想越怕越怕越想,妄图不想却偏偏要想;想不再看却偏要看。可父亲一手握着扁担,一手拉着箩筐,随着扁担的颤动,一步步下来显得那样地轻松和谐镇定,我也渐渐产生了安全感,转眼便到了岭脚。我到八九岁至楠溪江边的大姐家里读书,那儿便成了我常来常往之地了。长辈说太平岭过去非常凄凉恐怖,有长毛乱冢,有山贼出没屈鬼喊冤。但我所知道的都非常热闹。大有“阴山道上,应接不暇”的形势。因为那是文革极左时期,把农副产品海产品木材油料之类统统作为“资本主义尾巴”来割。地处永乐交界的两个自然村——岭窟、雁上唱便成了山中闹市——两县最大的自由市场。每逢农历二七之日集市,货物满地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太平岭上别说集市那天,就连平时也行人往来陆绎不绝。大凡鸡鸣头遍之后,那儿就有三五成群的行人了,他们多半是乐清到永嘉砍柴挑树购薯丝大豆花生生姜桐子乌桕子络麻棕丝或以海产盐米去换农产品。他们边走边聊,或敲着竹扁担抛起山歌:“……飞过青又青……飞过打铜铃哎……飞过红间绿……”下午此岭承载的主要是挑柴背树的。你如立于高处西望, N字形的太平岭上柴捆挨着柴捆,由上而下曲折逶迤东无尽西不绝,一条柴的长龙在山冈谷底舞动,档拄触地当当声,山歌声以及千古不绝的流水声,那便是龙吟龙吼了。
  集市那天与平时同中有异。同者,人多货多也;异者,柴草减少而木头农产品大增也。龙,变成农副产品和木头之龙。你看,肩挑背负的男女老幼本已精疲力衰,还要翻越如此峻岭岂非雪上加霜?他们仰头望岭,脚步几乎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挥着汗吁着气,把货物重量压在档拄上,一边再次举目仰望,一边喘息着擦汗,几乎一致地转了肩,抬起沉重的脚,一步一级的拔上去。后者的脸对着前者的脚跟,蛇行龟爬。这时除了喘息就只有流水声, 几乎再听不到轻快的聊天与山歌了。到几个大湾处,往往会出现惊扰:比如某一老人少年或矮子毛竹木头过长,前顶绝壁后无退路,挣扎着,大汗淋漓,几乎要颠入深潭——前者未觉,后者惊恐:哎,救命呀!但谁也不能释担救人,因根本没有放担的余地。但如果一人颠下来倒会殃及几人或一批。所幸的是从未听说此岭出现事故,而有几件蹊跷事倒值得一叙。
   一、牛舔旧草鞋。牛经过此岭,不吃路边青草却拣旧草鞋舔,人们无不称奇。所谓挥汗成雨或许有点夸张,但说太平岭上洒满汗水,那是一点也不过分。尤其在夏秋季节的晌午前后,风静日烈,岭上的人们无不似泅水上来,浑身淋漓。到岭头便脱衣拧汗,汗水哗哗。他们的草鞋湿漉漉。浸湿草鞋的汗水有自身和他人的成分——前人滴下的汗后人踩。汗水是有盐分的,牛爱舔咸的东西。因而这一奇怪现象也就不奇怪了。
  二、大惊无险。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暮春的一天,恰在集市的上午,岭上人龙木龙依旧,猛然轰隆一声,一个巨石砸将下来,那情景用排山倒海天塌地裂等词形容不算夸张。岭上的人们无不喊天呼地叫爹娘,上拱桥给砸塌了,三个人背的三捆木头被埋于乱石底下。人们惊恐之余,你看我我看你,发现大家都安然无恙,三人中只有一人手指轻伤——又一大奇迹。后来三捆树给洪水冲出来,我目睹其状:坎坎凹凹体无完肤。结果招受害人领了回去。对此一般人把他它归因于造岭人心好,太平岭名称好,造岭的日子好。我反复思索,也想不出科学的解释。这个问号一直挂在我的脑子里。
  三、耕牛遇险。一天,父亲的一位朋友气呼呼地来求救:我的黄牛颠入太平岭中潭沙汀上,虽未受伤,但出不来了——他几乎在哭诉。因当时的耕牛可是一家财产哪。我跟随父亲去看热闹。牯牛在悠闲地吃草,几个大人在商量如何解救。看地势,潭口是长着青苔、十来米高的石壁,其余三向都是陡峭绝壁。我童年无忌,说:“把它宰了牛肉运出来不就得了。”父亲瞪了我一眼——制止了我,并悄悄地解释说:“牛是我们的宝贝,再说活牛和死牛比差价很大的呀,活牛三四百,牛肉只值一百来元。我们要尽一切力量把它救出来。”最后把方圆十几里内的隔山邻居都召过来,献计出力,七手八脚把牛放在木架上用绳子拉着放下来。那场面确实空前绝后。      
  四、路阻旷课。我在大姐家念书,通常周日下午就去。有一次因事周一才动身,恰是集市 。迎着人龙逆流而行,起先爬山涉溪避开气势汹汹的人流,还算可以勉强过去。但到了太平岭就无法走了。笸箩担麻袋担布袋担背木头挑木头扛木头……横的横直的直,“横空出世”连一条狗也难以通过。我无可奈何地站在岭头等呀等,等到太阳直照人龙稀松才硬挤过去。到校已迟了半天,老师问原因,我说:堵人了。老师将信将疑,我详细地解释了半天她才相信,免于批评。  
  五、寒冬扫雪。有一年残冬,连日来雾压山岗,寒风凛冽。一天天亮得特早,起来一看,大雪覆盖。大人自发组成扫路队,分东西两路,我随西路一直扫到太平岭。那儿已是另一个模样。树木斜坡都似换上洁白的登山服,肿胖多了,只有岭旁的绝壁还是原样,它把积雪都让到岭上,狭窄的岭形成雪的斜坡,又把雪滑到深潭里。此处日照时短,如果不扫结成冰,十天半月还不能行走。我们挥舞扫把,嚓嚓嚓,似人工降雪,雪花雪块纷纷非入龙潭,不到半小时太平岭又从厚棉絮里脱出身来。

        三

  石拱桥给砸塌后以松木横架代桥。然而,木头毕竟不能长久。本村和附近乡贤讨论重修还是新辟。重修石拱桥,省本省工。所谓新辟,就是在南面的绝壁上开出新路,与老岭连接,使太平岭照直斜伸,不再迂回,比老路降低坡度,且缩短三分之一距离。对此有两种意见:一种认为修成原状好,既省本又不变宣公初衷;另一些人以为:此岭已不合乎形势发展,再者宣公已显灵——只砸桥而不伤一人。菩萨已示意我们要开辟新路。最终后者占上锋,便张罗募捐。尽管当时人们一天只赚几毛几块,可是对于修路都慷慨解囊——五圆十块纷纷投下。有一位少年披星戴月往返七八十里,一天顶多只赚八毛钱,可他捐出八元——10天的汗水。这样,很快就募捐到几千块。那枯藤倒挂的绝壁之下天天有抡锤打钎的身影和响彻山谷的劳动号子,不时响起轰炸绝壁的巨响。乱石飞空,渐渐填满深潭。在兴建过程中无人挂彩,更无伤亡。不到半年,东往西来的行人已安然地走在半老半新的太平岭上了。此时,那被废弃的一段峻岭和纪念宣公的破庙日见荒凉冷落,缩瑟一隅。但到八十年代初,太平岭上行人与日俱稀,寥寥无几,以致整天无人问津。草木日盛,禽兽日多。于是山谷也变得比过去浅比昔日窄了。我偶然经过,最令人惋惜的是那座庙——渐渐破败,风雨飘摇,眼看将要倒塌了。如今距此不远都已建有永乐公路,那么宣公的业迹功效就到此为止吗,就无人来继承他宣扬他吗?我总觉得宣公的心依然随碧水流淌,跟清风漫转。但我无能为力,只能发一通善心善行善事缺席的感叹和思古之悠情。
                     
        四
 
  今年二月中旬,我接到请柬 :参加2月26日的宣公纪念馆落成典礼。
  这事得从头说起。2001年冬,原居岭东岭窟、今移居虹桥的乡贤朱清寿到此祭拜宣公。见这古庙柱松梁枯栋朽,很快就要倒塌。他点燃三炷清香,向庙宇鞠了三躬,袅袅香烟引出了他的思绪。他想到宣公连家产老婆都卖了为世人造路,造福后人四五百年,现在纪念他的庙塌了竟无人修缮,内心愧疚。回家向妻、儿提出修庙之事,不料他们不但一致同意,还提出常修常塌,修理还不如重建的建议。他高兴地去与老邻居、老工匠商量。他们也很赞成,说是有五万元投资就够了。其子近年经商有了些积累,次年农历二月初十就破土动工。但一开工困难就来了,此处公路未通,连板车独轮车都无法用上,砂石水泥钢筋之类建材都得人工搬运,附近村落已只剩三五老弱,民工从何雇用?如到远处请来又无处住宿。咋办?他真的像愚公移山——全家出动,妻子孩子兄弟姐妹,还发动已移居他乡的邻里来助工。他夫妇俩跟随老师一年多时间,烧水煮饭起早摸黑,放着镇上刚建的、装修得富丽堂皇的高楼不住,却躲在不能挡风避雨的工棚里。然而,工程过半也遇到宣公类似的困难——五万块花光了,还需要五六万。这真叫他骑虎难下,咋办?没有退路。他只得把儿子的生意本挪过来。
  我因事没有按时参加典礼,3月7日才偕庆栋、华桂等友人同往。数年不见,那儿原始古朴的风韵有增无减,龙须掩壁岩茅摇曳,箬竹横生荆棘霸道。树木更加高大茂盛,芒萁、茅草之类低矮植物都争不过松竹野树之类乔木而在林下枯萎腐烂。几树白花点缀万绿丛中,惹人喜爱,我们误以为梨花盛开,走近才发现是山核桃。当然,变化最大的是破庙新姿:千仞峭壁下的旧庙已荡然无存,屹立眼前的是红瓦龙檐一底一楼的新庙宇。那棵四五百岁、与太平岭同时或更早的乌栗树依然忠诚地守卫其侧。它几经雷霹,粗枝遭人砍伐,主干留有几处火烧痕迹。少时随母来此礼佛,都在此树上点燃几根清香,母亲说这树很显灵。几十年过去了,它稍见苍老,更无长大,不过几十年对它而言仅一晃而已。宣公塑像被供奉在二楼正厅,神情祥和平视来客。我为之撰写的对联立于一楼:清风高士气,碧水善人心。
  很巧合,朱清寿先生也特地来此整理杂物。我非常钦佩他的善心——他的可贵精神。我指着联语说:高士指宣公;善人吗,就指你了。他不由一惊,说:“我咋能好与其比呢,其是圣人。” 我再次瞻仰刻于绝壁上的三个大字:太平岭。我不由将“善”与太平进行组合,就得出这样一个规律: 太平是矗立在“善”这一基石上的丰碑,只有基石坚实广阔,丰碑才能立得高大久远。但翻开历史看看,即使没有外扰内乱,各种苛捐杂税以及精神和肉体上的剥削压迫摧残从无间断,老百姓真正享受太平的日子又有多少呢?太平为何如此难得?究其源,在于人心不善,尤其是统治者只重善言的张扬——“国泰民安”“国家太平”,“百姓生活安康”而忽视善心善行的修养积累 ,结果适得其反。
  太平,多少人,多少代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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