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桥上务工的人多了、久了,便叫务工桥。 其实她有一个优雅的名字——虹桥。据《虹桥镇志》载:开禧元年(1205),在新市河( 即虹河)上,用赭石重建石桥,宛如彩虹渡波,名“虹桥”,后以桥名镇。 虹桥镇东临雁荡,南濒东海,控山川之优势,集商贾于遐迩;“一马平川,河网纵横"。素称鱼米之乡,是浙江著名的商品集散市场,列为“浙江三桥”(又路桥、柯桥)之一。现有10多万人口,工农业总产值70多个亿,是本省对外开放的重点工业卫星镇。也是温州的五大强镇之一。 虹桥患有工业发达地区的通病:工业上去,环境糟蹋了。过去彩虹桥下河水清冽,微风习习波光粼粼,人们平时食用、夏日游泳都在河中。而今水泥桥取代了赭石桥,桥身又高又宽,车辆昼夜不息。而桥下之水变浊变黑臭不可闻,虹河成了死水沟淤泥潭垃圾堆;桥上拦杆、花坛边建边毁,花木边栽边踩,垃圾随风翩跹,秽气随日蒸腾扩散。务工者熙熙攘攘徘徊观望拥挤杂乱,交通受阻市容丑化。对此,镇政府几年前在政协委员、人代表提议下曾下大决心和财力,进行专项治理:一,治虹河。砌河坎,清淤泥,砍掉老法梧,栽培新樟树、杜英;斥资上千万,花时一二年。然而河水依然污浊黑臭。因为污染源依然如故——工业废水,生活污水,垃圾全排放在河里;其源头活水——淡溪水库的水又引去作为全市的饮用水。于是虹河便成了常年死水河,不管怎么治,都只是治标不治本。二,在河东建了个劳务市场,强制务工者集中到那儿,但务工者对此处情有独钟,不久全都卷土重来,钉在这儿驱不散赶不走。 每天六七点钟雾霭升腾晨曦斜染,便是桥上人口高峰。此桥其实是104国道线公路桥。务工者多半是来自蜀湘鄂赣等省的工农分子,其中有三教九流、三十六行。其名被媒体先后称为打工仔、打工者、外来务工者、农民工……,其实万变不离其宗:工农。他们为生活所逼背井离乡成批南下,多数住于镇内商品房的车库、地下室或郊区的破旧平房里,因这些房子租金便宜物业管理费低甚至不要。初来乍到的便“投亲靠友”,随便在朋友那儿粘一下,如长期有工做便另租房屋。他们衣着大都质地低劣,食用低廉粮菜。由于本镇外来务工者多(据第五次人口普查,镇外人口44171),便出现了他们自行经营的经济实惠的菜市场饮食店,诸如“老乡饭店”“江西人饭店”“务工菜市场”等等。打工桥上,他们这儿一群,那儿一簇,从桥的西边到东边,南面到北面,人行道、花坛边、拦杆上,挨挨挤挤各占一块巴掌大的地盘,多半手推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衣架上装着泥挑拖把锯刨刷子凿子雨衣雨鞋……这些属于有技术的木工泥水匠油漆匠之类;有的肩负扁担手持铁楸钢钎……这些系搬运开凿类苦力;也有的徒手等待,表明什么粗活都能干……。他们翘首东望西瞧:客车货车小轿车三轮车步行人……呼啸而过昂首直前的,他们置之不理视而不见;车辆行人如果慢下来彳亍而行瞧瞧看看,他们就蜂拥而上尾追不放,似群鸡见主人喂食,一下子围冲过来,连声要求“雇我吧,老板!雇我吧,老板!”此时,你若要脱身,就得声称“我是路过,不是雇人。”这样或许能“突出重围”。如果你真的要雇谁,很多壮汉便插进来,把你要的那个“谁”挤得远远的,纠缠着你,大有非他(她)莫属之势。小车一停,他们也即围上去,车头车窗给堵得严严实实,雇我吧,尖叫声破窗而入。直到那“老板”钻出来瞪着眼直着脸扁着嘴,大声吼“滚开!给我滚开!”他们对呵斥已习以为常,不以为然地渐渐退去。老板指定几个看中的马上就走。因而,一般人经过那儿都昂首阔步,目不斜视,仿佛赶集,对众多主动投来的目光“不屑一顾”。当然其中多数人本来就自以为本地人高人一等,富有高贵,对打工者从骨子里瞧不起, 视如蝼蚁不屑一顾,带有排外情结。 八九点钟,桥上的务工人员渐渐稀少。不过它跟工厂的业务和季节有关,通常正月民工来的多,雇的也多,但有时出现“劳力”过剩现象。这时过剩的也自娱自乐——大牌,四人打数人看。到中午,甚至傍晚还有矫首待雇的人群。有的等了几天都无工可打。面临饥寒交迫,进退两难的境地——回家又无路费。于是争到工做就等于争到食物,等于生存,于是 打工桥有时成为争工桥、打架桥。 今年正月的一天,我从那儿经过,先见两人在争,其中一人动手打。另一人狼狈退却,一会儿对面追过一群人,以手中工具为武器——竹扁担 ……一转眼六七对展开械斗,啪啪嚓嚓猛击狠挡,不断有人赶来加入,几个徒手的吃了大亏,弃桥而逃;有几个被打倒在地,耳朵流血,好几条竹扁担砸碎丢弃于地。如果影视中需要武打场面,那是最好的选择。我束手无奈,只好拨打110。警车一到斗殴已散,只有几位受伤的捂着头坐在地上流血呻吟……。事后我从旁打听得知:打工桥上有很多帮,什么四川帮,湖南帮,江西帮,常常因争工而打架,强者占据好位置——占上峰;弱者躲躲闪闪退居二线——蹲在不显眼处。我任教的学校离桥不远,偶尔听到打架声。有一次几个青年追一个青年,直至把他打入那臭河里,才踌躇满志扬长而去。 由此本地人对桥上的工人形成一种看法:这是一群乌合之众,是毛厕底下的石子——又臭又硬,这些人在此混了多年,年龄偏大工资要高不肯出力喜欢跳槽,混不下的时候便“白天无工打,夜间寻物偷”……几乎把工农所有缺点都推到他们身上。于是需方的渠道变了:通过原有、比较稳定老实的工人推荐——以亲荐亲以友荐友——一条藤拉出一大串瓜。而务工桥上的散工便只能做短工,以供不时之需,要即来拒即去。 务工桥,我我上班的必经之路,常常与同事、朋友、学生“触景生情 ”,探讨务工者。总而言之大致有以下观点:有的家长、老师常指着工人对学生直观教育:“你们现在如果不好好学习,将来就像他们一样!”“愚昧贫穷落后是三胞胎,会恶性巡环,根源是懒惰,‘勤耕苦作件件有,懒惰贪嬉世世无’——所谓无就是无知识无财产。他们这些人有一顿吃一顿,没有了坐着等,麻将扑克不离身,腰包稍满茶馆登。这里不仅仅指他们,内地的都差不多,不像我们温州人勤奋”。“中国地大物博,但资源分布不均,自然条件不等,人口密度不匀,加上先富起来的人,多数不肯支援贫困的人,富者日富,贫者日贫,富的瞧不起贫的,贫的嫉恨富的,本应平等的人格变得不平等,归根到底是体制问题”。“其实我们沿海地区的人笨,土地糟蹋了,环境污染了,把子孙饭都吃了,把土地出售的钱吃喝嫖赌花光了,我们的儿孙不像他们才怪。你们回顾一下,改革开放前,我们温州人成批成批地到他们那边打工,流落街头似乞丐。现在相反,他们倾巢出动往我们这边来,像美国一样把自己的资源保存着,到我们这边赚钱谋生,取长补短”。“从达尔文进化论观点看,优胜劣汰,弱肉强食,这是自然规律呀!你看他们的素质,模样,瘦巴巴黑乎乎,尖嘴猴腮,天生就是打工的料,叫他去坐办公室,行吗?人本来就有贵贱尊卑之分,能平等吗?”“金尊美酒千人血,玉盘佳肴万民膏。没有这些廉价劳力,不榨取这些劳力的剩余价值,这些如林的大厦建得起吗?工厂办得下去吗?老板能富得流油?官吏向老板还有油可揩吗?那些最重最累最脏难最危险的活谁干——如洋垃圾谁去加工?那些阴沟淤泥地基旧房谁去清理拆除?”“中国历史上有过多次的南北大融合,现在也是一次大融合,这务工桥是融合的窗口纽带。在劳动技术,生活和饮食习惯诸多方面都会有所同化,比如‘南甜北辣’,过去我们这里的人怕辣忌辣,现在许多人放点辣也无所谓了;也大有助于普通话的推广,以前外出无奈才讲普通话,现在在家与保姆交谈,上街购物,进厂管理等等都得讲普通话了;另外这边那么多企业,一旦没有务工者,马上就瘫痪倒闭。”…… 我家建房子时,才与务工者近距离接触。 建房包工有好几类,我采取包工不包料的办法。于是工头所用粗工都自带,只是现浇水泥时需要大量粗工,才要我们自己去雇。那天我雇了六男三女,他们自备扁担雨鞋,任务是把砖块水泥砂石挑到四楼、再搅拌水泥等,他们从7点干到18:日薪30,只在中午和下午吃点心时消息一会,一直均匀卖力地干着。他们稍有懈怠,工头就直着脸瞪着眼高声吼:“快点,快点!工资要不要?”他们默默地,没有反驳,麻木地劳动着——照其原来的速度运作着:只顾拌,只顾挑,浑身汗水泥巴混着流。他们的行为神态告诉我们:我的劳动没有亏待你的工资,你催也罢不催也罢,我有我的准则。 我乘机打听情况。一位看似60多岁的老人,我叫他歇息饮茶,主动与他聊聊:其实他还只50出头,从江西来,租住在镇东的杏庄,旧平房月租200多,妻子做保姆500月薪;女儿帮厂里装搭,计件,每月5~6百;女婿踩三轮,租金太贵了,最高时月租金1700元,一般1200元。他与人合租一辆,昼夜轮流踩,这样可以减少租金。他年龄大了,只能打散工,有一天没一天的,赚4-5百元作生活费。全家一个月可剩1000多,三四年干下来回家可建几间楼房,在地方上可算中等或上等家庭了,虽然在这儿累,受气,被人喝来斥去瞧不起,还是忍受。他们那边土地老板占去办什么娱乐场所了,所给的钱早花光了;几个被安排进去工作的没几年也被解雇了。他们只有小块的梯地,不够种,一年累死累活,最好也只有一二千块收入,混口饭也难呀,所以他们那厢人基本都跑出来打工。不过他也有难言之痛:其女儿去年帮一家服装厂做了半年的工,老板开头都以外边钱未汇来为由拖欠着,后来厂倒闭了,老板也逃了,至今分文没有。其子帮塑料管道厂里做,不到半年,得了肺病,在家医疗,至今未愈。说到此他“貌若甚戚者”。一位30出头的四川青年,家住在山区,土地少,又贫瘠,一年累死累活,连口饭也难混,所以多数人长期在外面混。中年妇女说自己长年拼老命干活,还受到丈夫的欺负,公婆的冷眼,干脆离家打工。一个20多岁的湖北小伙子,说自己地方穷,很多人娶不到媳妇,他兄弟又多,父亲叫他到沿海打工,娶门媳妇就在那儿扎根。还一位小青年也说了真话,他说自己初来的目的是到民营大企业里学技术、学管理经验,日后自己干一番事业,但一时还进不去,先做民工。…… 至此, 我初游三峡时留下的疑团解开了一点点 :三峡两岸峭壁千丈,峰峦接天,可耕种的土地实在寥寥无几,可是就在那峭壁间居住着那么多山民。现在水位上涨100多米,许多山民还往高处移。俗话说:住山吃山,靠海吃海。可他们无山可吃,无海可靠,凭什么谋生呢?我问过许多人,所答均不能叫人满意。现在总算明白其中一点:民以食为天,失去土地的人们,他们靠什么呢,他们靠的是艰辛和无奈。他们只得像江水一样“滚滚东流”。 务工桥上留着的是大课题——非我所能完成的课题 ,我不敢妄下断语,功过是非让历史和社会学家去总结吧。不过,现在我终于屏弃了偏见,务工桥 ——彩虹般美丽的务工桥,桥上的人们虽然面容憔悴衣裳蓝缕素质不高,有时还打打闹闹 、污染环境,有时面临无法生存而偶然偷鸡摸狗可能也难免。总之,这儿善美与丑恶同在;泥沙和金子并存,但他们不是毛厕底下的石子,而是我们的手足同胞,是经长江黄河冲刷的鹅卵石——坚硬而圆润。那么今后这桥上的工人是增还是减?我见到《嘹望》第19期报道:近年来一些地方政府视土地为“投资”,大搞“圈地运动”,其中对农民土地的征用,已造成了4000万失地失业农民,他们被称为“三无农民”——“种田无地,上班无岗,低保无份”。又据《中国信息报》5月10日报道:国家统计局农调总队对国家31个省6。8万个农村住户和7100个行政村的抽样调查,去年农村外出务工的劳动力1。139亿人,比上年增长8。8%。但同一日我从温州电视台社情民意中间站里获悉:今春由于卫生生活等条件不好,到温州来的务工人员减少了20%。我见到这些数字,心情非常沉重,遥望务工桥边高耸入云的楼房不由怅然。 我仰天默祷:虹桥,应如真的彩虹——彩满大地,点缀长空;彩虹桥上的人们,有工可打,生活稳定,身体健康,也成为彩虹的一部分!